准格尔旗沙圪堵集市的兴起,深植于晋陕蒙交界的地理禀赋,发轫于民国初年的商贸勃兴,是“走西口”历史中的产物。其跨越百年的发展脉络,既镌刻着各民族经济交融的深厚印记,也折射出时代更迭的沧桑巨变。这片昔日荒寂的沙丘之地,从清末寥寥数户的零星聚落,崛起为民国时期名噪边地的商贸重镇,再演变为今日赓续烟火、欣欣向荣的民俗集市。一部沙圪堵集市的发展史,正是一部晋陕蒙边地社会的兴衰沉浮史,也是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集市繁荣发展史。
沙圪堵集市的雏形,可追溯至清末光绪年间。沙圪堵作为“走西口”的必经要道,是连通晋陕与绥远、包头等地的商贸节点,仅有数户人家、二十余口居民在此栖身。山西商人张富银等人率先在沙圪堵开设留人小店,为往来商旅提供食宿之便。简陋的车马店与偶发的物资交换,共同构筑起集市的原始形态。民国七年(1918年)之后,沙圪堵的手工业者渐次定居扎根,行业门类循着民生需求逐步拓展。铁匠、皮匠、木匠、银匠、麻绳匠、毛毛匠、靴匠等行当一应俱全,既满足了百姓的日常所需,更为集市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百货流通与手工业的蓬勃生长,催生出兴旺繁茂的服务业态。晋陕客商从口里到口外,经准格尔旗远赴归化、包头、河套贩运货物,绥远商贾南下晋陕开拓市场,沙圪堵皆是必经的咽喉要地。往来行人需停车歇马、休整补给,旅店与食肆便应时而生,不仅为南来北往的商旅提供了极大便利,更让这片荒野聚落的市井烟火日益浓郁。
民国初年,是沙圪堵集市发展的关键转折期。民国六年(1917年),准格尔旗东协理那森达赉独具慧眼,筹资建成了沙圪堵商铺一条街。东西两排院落与临街铺面错落有致、拔地而起。同年农历九月初一,商铺正式开张纳客,并确定农历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为集市交易日。沙圪堵从此被人们称为“那公镇”,每月“逢一赶集”的习俗就此固定,当地百姓俗称“赶买卖”。为聚拢商气、繁荣市集,那森达赉推行一系列惠商举措:对外地客商免征赋税、提供食宿便利,还常年延请晋陕名伶登台唱戏助兴。此举迅速打破了哈拉寨商人邬贵生“天聚源”商号独家经营、货源匮乏的萧条局面,山西河曲、保德,陕西府谷、神木及河北北部等地商人闻风而至,一时间商贾云集、辐辏于此。
此时的沙圪堵,商号林立、商贸鼎盛。河北客商张三迎祥开设“天聚德”,河曲商人鲁来关创办“广太裕”,保德商户郭氏立起“元生荣”,辛银瑞、王继光为奇致中开办“月兴旺”“义巨成”“福顺成”“复义公”“同心成”“义生荣”“天旺堂”“忠和成”等二十余家商号。这些商号多为晋陕冀客商投资兴建,规模各有不同:“同心成”“义生荣”属小本经营,“广太裕”“福顺城”等资本亦不超万元;商号伙计少则四五人,多则二三十人。经营范围以布匹、皮毛、山货、烟酒茶糖、油盐酱醋等日用百货为主,贺才旺的药店则是当地少见的专营药材商铺。与此同时,油坊、缸坊、染坊、粉坊等手工作坊应势而生,铁匠、皮匠、木匠等手工业者纷纷定居立业,一幅百业兴旺的图景就此铺展。
逐利而生的商户们,却始终恪守着晋商“信义为先”的传统商道:与小贩交易允许赊欠往来,对待顾客秉持童叟无欺的准则,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处世之道,更严令禁止伙计偷窃拐骗。正是这份以诚立身的经营理念,维系着集市的活力。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沙圪堵集市一跃成为晋陕蒙边地的重要商贸枢纽——北接绥包、南连晋陕,既是草原皮毛与中原杂货的交换平台,亦是茶马古道与皮毛之路的重要节点,鼎盛时期被誉为“小京都”,辐射周边百里地域。集市不仅是熙来攘往的商贸场所,更承载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印记。大仙庙的修建,既寄托着晋北移民的民俗信仰,更成为百姓祈福许愿、集会看戏的公共空间,进一步凝聚起集市的市井烟火气。
商贸的繁荣催生了多元的市井生态,却也滋生出旧社会难以根除的沉疴弊病。其一便是赌博之风泛滥成灾,从1918年起延续至1949年前,掏宝、麻将、纸牌等赌局遍布街巷。因赌博当时是在官府准许的范围之内,私人聚赌可抽头牟利,官府也能坐收赌税。每逢迎神赛社、集市节庆,赌局更是猖獗至极,无数百姓因嗜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其二则是烟土横行乡里,沙圪堵与黄甫、麻镇、古城并称烟土交易四大市镇,“金黄甫”“银麻镇”“铁古城”的坊间说法背后,是官府与豪强的暴力掠夺,无数民众因吸食鸦片散尽家财、家破人亡,沦为动荡时代的牺牲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彻底禁烟禁赌。
即便沉疴缠身,集市的热闹底色却未曾褪去。民国九年(1920年),那森达赉为繁荣集镇,邀戏班连演月余;此后沙圪堵每年必请名伶登台献艺,晋剧的铿锵唱腔与道情的婉转曲调轮番上演,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引得台下观者如云。民国十九年(1930年)更是盛况空前,张金花的晋剧班、三娃娃与四毛眼的道情班同台竞艺,集市上赌博的吆喝声、酒肆的猜拳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腾;每逢春节、元宵节,各商号便捐资筹办社火,龙灯翻腾、旱船摇曳、花烛高照、旺火熊熊,一派“小京都”的繁华盛景跃然眼前。
沙圪堵也曾几遭劫难,其中民国十七年(1928年)最为严重。据原准格尔旗政协副主席秦正英先生《沙圪堵兴衰史》记述:这年“王英匪部进扰准旗,那森达赉为逃避王英的掠夺,实行坚壁清野,于农历正月二十七日,用大量骆驼驮走了贵重物品,把杨家湾、沙圪堵放火焚毁。商人逃往他处,百姓惨遭抢劫。就在这一年,山西、陕西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旱灾,赤地千里,大地龟裂,寸草不生,颗粒无收。次年(1929年),广大劳动人民吃糠、挖野菜,剥光了树皮、掏绝了草根,也无法活下去。始而典房、卖地,出售耕畜、农具,以换取糊口度命之粮。继之出外逃生,卖儿卖女。饿殍载道,惨不忍睹。然而官府、地主、老财则投机倒把,囤积居奇。他们趁天灾,无限高抬粮价,大发横财。”匪患与旱灾过后,那森达赉重返沙镇,重修房舍的巨额费用却尽数摊派在商家和百姓身上,民生愈发凋敝困苦。数年后,逃匿各地的商人才陆续回归,重操旧业,集市才渐渐恢复些许活力。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冬,马占山率领东北挺进军“警卫伊盟,兼守河防”进驻准格尔旗,虽使此地免遭日寇铁蹄蹂躏,却也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数千人马长达8年的军粮、马秣与军费,压在了准格尔人肩头。军队的进驻,也带动了日用品的消耗,商号营业额有所增长,部分商人甚至铤而走险,从包头等日寇占领区偷运货物,借机发家致富。1945年日本投降后,归绥、包头的烟土商再度涌入,各路商人纷纷投身鸦片投机生意,其他行业日渐萎缩;再加上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内战,时局动荡不安,百业萧条,沙圪堵集市自此趋于衰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沙圪堵重获新生,不仅成为准格尔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让百年集市的烟火得以恢复和延续传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原灯光场圪卜改建的准格尔广场,成为物资交流大会的主会场,传统集市的活力在此再度迸发,各族群众乐在其中。准格尔旗政府驻地尚在沙圪堵的那些年,农闲时节举办的“全旗文化物资交流大会”,短则一周、长则半月,集市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小到针头线脑、瓷盆瓦罐,大到家电农机、牛马猪羊,吃喝穿戴、瓜果蔬菜、花椒大料、海鲜水产、文玩古董,一应俱全;舞台戏场更是热闹非凡,晋剧、道情、二人台、漫瀚调轮番登场,歌舞小品、杂耍马戏花样百出,引得四方百姓纷至沓来。1999年旗政府驻地搬迁薛家湾镇后,沙圪堵顺势转型为准格尔旗西部经济文化中心,工厂林立;2009年民安市场建成投用,更为集市注入现代商贸的全新活力。今天,沙圪堵的集市繁荣,正焕发出新的活力。
从沙丘洼地的零星车马店,到三省区交界的“小京都”,再到今天进入新时代的活力集市,沙圪堵集市发生了历史巨变。沙圪堵见证了晋陕蒙地区商贸兴起的时代阵痛,更见证了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承载着各民族人民交往交流交融,团结奋斗,共生共荣的历史记忆。□武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