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年就来了,躲也躲不开,仿佛刚刚昨天过了年,睡了一觉,今天又要过年了,心不由得一惊,年怎么过得越来越快了?是自己在时光中走得太快了,还是时光也被这个时代撵得三步并作了两步,太过匆匆了。闷了头想,想不出,却听到窗外急促地响起一两响爆竹声,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不管你乐不乐意,年真的来了。
年是小名,年的大名叫春节,春天的节日。当然,你也可以把年掰开来说,说年的正面是春天,反面是节日,反过来说年的正面是节日反面是春天,也没有错。但我们很少能在春节看到春天的样子,尤其是在北方,春节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冰天雪地,寒风呼呼,春天就像鬼影一样,怎么找,也不见鬼影。可一回头,看见阳台上的花,红扑扑地开了满枝满头,想,春天也许就是从这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始的吧,凭空里对春天的到来又添了几分信心。年的意味深长,或许就是要让你在最冷酷的冬天也能想到春天,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看到希望。
年是大包小包里的温暖,是心中的苦化成的甜,是久旱逢甘雨,是一路按也按不住的怦怦的心跳。从电视上看到那些无论怎样难怎样累都要回家的人,特别是那些浩浩荡荡风尘仆仆骑摩托车回家的人,我一下子明白了,没有家,年只是一个节日,有了家,年才是春天的节日。那些人千里迢迢,千山万水,千辛万苦,只是为了赶一个春天的节日。但是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他们的微笑是这个春天最早开放的花朵。
年,是中国人最大的嘉年华。自觉、自愿、自动、自得其乐,从身体到心灵都是极大的释放,是自己对自己最大的奖励:累了一年了,该歇歇了。
年是开头,也是结束,所以我们常常把年说成年关。年,就是一个关口,有的人低头过,有的人抬头过,有的人走着过,有的人跑着过,有的人躲着过,有的人急急地盼着过……但不管你怎么样,年都像一个遥遥的宿命,不迟不早都会赶上你。
早上母亲打电话,说,过年早点回来。我这才想起,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却有一个多月没有去看母亲了,想想,真是不孝啊。是的,对母亲来说,对天下所有的父亲母亲们来说,年,就是儿女们能回家,就是一桌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饭菜,就是父母看着你吃看着你喝,仅仅是看着你就是一种幸福。或者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只要儿女们都回家,对父母来说,就是年,且不是小年,而是大年。的确,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女儿就是我的年,女儿的说笑就是欢快的鞭炮,女儿的目光就是喜庆的红灯笼……
就想起小时候,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年的到来,为的是能穿一次新衣服,能吃一顿肉,能放一次鞭炮。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享受一下少有的快乐。前两天女儿急吼吼地说:“赶紧过年吧,我喜欢过年。”我看着女儿,问她:“你为什么喜欢过年呢?”女儿说:“过年就不用写作业了。”我听了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鼻子竟有些酸。年,对于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来说,不是穿新衣、吃大肉、放鞭炮,竟然是不用写作业,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年的含义的补充或者发扬光大。
人,是一年一年长大的。一年一年,人长大了,但长得越来越不像人了,像是游走在大地上的一缕空空的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
人过了四十,就渐渐对年淡了,过不过年都无所谓了,岁月给了你太多的磨炼,生活给了你太多的教训,一颗心早已长了厚厚的老茧,没有疼痛,也没有了快乐,没有了失望,也没有了希望,只是一个劲顺着生活的惯性滑行……仿佛一部机器,只是机械地活动。孔子说四十不惑,我的理解更多的是麻木。但麻木里偶尔也电光雷闪地活泛一回,一颗心就活泼泼地按捺不住青春了起来,像春节里清脆的一声爆竹响……正是这清脆的一响,让你记得自己还是个人。不夸张地说,年,至少是艰涩生活的一桶润滑剂。
想起有一个成语叫度日如年,词典上说度日如年就是形容日子难熬。天啊,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在我看来,度日如年就是把每一天都当作年来过。也许创造这个成语的人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却不想被人误解了。把每一天都当作年来过,这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反过来说,把年当作一个普通的日子来过,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生的境界呢。
过年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瞎琢磨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就疑疑糊糊觉得年其实跟我们人没什么关系,年只是一群动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玩的一种游戏,今年你,明年我,后年他,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一个动物一年,不争不抢,比我们人类绅士多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也许还存在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流淌、热闹、张灯结彩。
一只蚂蚁欢快地守着一滴针尖大的蜜,一颗星星明亮地守着幽深的天空,一枚雪花提着一盏红灯笼……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年。□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