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乌苏河畔的时空对话:一枚乳牙与十四万年的文明回想 ——写在“世界读书日”之际

作者:毕力格图 来源:鄂尔多斯市融媒体中心 编辑:塔拉 发布时间:2026年04月22日 10:3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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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鄂尔多斯,春风拂过萨拉乌苏河面,荡起层层涟漪。河岸上,伊金霍洛旗水岸新城幼儿园的塔娜老师俯下身,将手中那枚小小的乳牙轻轻埋入马蹄印痕之中。这一古老仪式,寄托着最朴素的祈愿——愿儿子的恒牙如骏马般洁白坚固。

她或许不曾想到,就在同一片土地上,九十四年前,法国学者德日进与桑志华发现的那枚幼儿左上乳门齿,曾震撼了整个世界考古学界。

这是世界读书日前夕,记者沿着萨拉乌苏河行走时遇见的场景。一边是传承千年的民间习俗,一边是改写历史的考古发现,一枚枚乳牙,在这条河流两岸,完成了一场跨越十四万年的无声对话。

河畔“天书”:一枚牙齿改写亚洲旧石器史

萨拉乌苏河,发源于陕西定边白于山北麓,蜿蜒穿过鄂托克前旗、乌审旗、最终汇入黄河。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无定河。但在当地人口中,它被唤作“嘎拉株萨拉乌苏”,意为“疯狂的河流”。

那一年,法国古生物学家桑志华、德日进与向导王楚格携手考察,在萨拉乌苏大沟湾采集到大量动物化石。当德日进在实验室整理标本时,一枚混在鸵鸟蛋壳与羚羊牙齿中的人类牙齿,悄然滑入他的视野。这枚牙齿随后被送往北京协和医学院,由解剖学科主任步达生研究确认——这是一枚八九岁幼童的左上乳门齿,石化程度极深。步达生将其命名为“鄂尔多斯牙齿”(OrdosTooth)。一个震惊世界的结论由此诞生:亚洲东部存在旧石器时代人类活动。此前“中国没有旧石器时代历史”的论断,被这枚小小的牙齿击得粉碎。

二十年后,中国考古学家裴文中首次使用“河套人”与“河套牙齿”的译名。其学生贾兰坡则进一步研究发现,“河套人”额骨低平、鼻骨凸起、颅骨骨壁较厚,这些特征与周口店龙骨人高度一致,都是现代中国人的直系祖先。然而命名之争延续至今。台湾女诗人席慕蓉在《写给海日汗的21封信》中直言,“河套人”这一译名“很不专业”,造成公众对遗址地点的混淆。她主张恢复“鄂尔多斯人”的本名。乌审旗文史研究员那顺巴图也指出,最新研究将“鄂尔多斯人”的生存年代推至14万至7万年前,远早于此前认定的3.5万年。

但无论名称如何演变,一个事实无可辩驳:萨拉乌苏河畔,是东方人类的早期摇篮之一。这里出土的600余件原始石器中,有200多件至今珍藏于法国巴黎博物馆。成为人类共同记忆的见证。

马蹄印下:灵术思维与现代生活的温柔相遇

如果说博物馆里的化石是时间的标本,那么塔娜的仪式,则是文明延续的鲜活血脉。

在鄂尔多斯,传承着一项古老的习俗:孩子脱落的乳牙,要细心收好,埋入骏马踏过的土地。这一仪式深植于古老文化对自然的敬畏——马是草原的精灵,土地是生命的母体,将乳牙归还大地,是祈愿,是感恩,也是生命轮回的朴素表达。

另一种习俗更为虔诚:家人将乳牙包进面团,跪地喂给家犬,轻声诵念:“请赐给我孩子洁白的牙齿。”这些看似“原始”的仪式,在考古学家眼中,恰恰是人类“灵术观念”的活态遗存。当先民对自然与生命的理解尚且朦胧,便试图通过象征性仪式与世界建立联系、祈求护佑。正如塔娜在萨拉乌苏河畔的俯身一埋,并非随意之举,而是数万年前人类思维方式的当代回响。

“这像是一场静默的仪式,一次跨越时间的交付。”随行的文化学者感慨,“也许是为了履行某种古老的禁忌,也许只是借由这样的归还、让生命与时间达成和解。”

在风与沙的低语里,这一埋,是敬意,也是深沉的心灵慰藉。

三指马化石:打开草原与万年前的那扇门

在萨拉乌苏文化遗址博物馆,一具三指马化石静静陈列。它体型不如现代马高大,却被专家证实是今天所有马的直系祖先。这具化石,如同时间盖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一枚古老印章,也仿佛是草原关于马的最早胎记。

专家研究证实,三指马生活在远古时期,它的出现,在原始历史上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正是从这种“马类的先祖”开始,草原与马的缘分延续了千万年,最终孕育出马背文明。

站在化石前,仿佛能听见马蹄声从远古传来——那声音穿过萨拉乌苏的沟沟湾湾,穿过滴哨沟湾、杨树沟湾、范家沟湾、米浪沟湾....在约34公里的行程中,河流切割出壮美的萨拉乌苏沙漠大峡谷,海拔从1800米逐渐降至1100米。而从范家沟到巴图湾的近60公里流域,分布着密集的古文化遗址,见证着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繁衍生息。

迷河的传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河道

在萨拉乌苏河畔,记者还听到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

查嘎黎向席慕蓉讲述过这个故事:很久以前,一位征战多年的武士骑马返乡,却在旷野中迷失方向。月夜里,他总觉得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竟是一条迷路的河,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超前一步。

武士心生悲悯,仰天呼求:“苍天啊!请让迷路的人找到自己的家乡,让迷路的河找到自己的河道吧!”

话音刚落,黑色山梁自动分开,那条犹豫的河流顿时直冲向前,身躯暴涨,变成一条水势凶猛的大河。武士被拦在北岸,一转身,便看见了回家的路。

传说终是传说,却道出了人与河的深层共鸣。萨拉乌苏河从白于山北麓出发,穿越明长城,流过靖边、鄂托克前旗、乌审旗,在巴图湾向东转折,最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江河奔流,有时曲折,有时奔放,映照着人类生命的历程——在时间中延伸,在变迁中塑造属于自己的风骨。

读书日:在文字与土地之间

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我们沿着萨拉乌苏河行走,翻阅的是一部无字的大地之书。

这本书的“第一章”,写在14万年前的古人类牙齿上;第二章,刻在三指马的骨骼中;第三章,藏于祖祖辈辈口述的传说里;第四章,则在塔娜埋下乳牙的泥土中静静延续。

席慕蓉在《写给海日汗的21封信》中写道:“考古学家们将五万年前至三万五千年前的旧石器末代人类活动遗址发现于此地....不管怎么说,被称作‘鄂尔多斯牙’的幼儿左上门齿化石,现存与法国巴黎博物馆。”

而她笔下的“嘎拉珠萨拉乌苏”——疯狂的河流,依然在鄂尔多斯高原上流淌,带走时间,留下文明。

当我们捧起一本书,读到的是文字;当我们走向萨拉乌苏,读到的是土地本身。那条迷路的河,最终找到了河道;那些迷路的人类,也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家园。而一枚枚乳牙的归还,则是这个家园里最温柔的回响——从十四万年前到今天,从未断绝。

记者手记

在萨拉乌苏文化遗址博物馆,透过玻璃橱窗,那枚“鄂尔多斯牙齿”的复制品静静陈列。原件远在巴黎,但它的“影子”回到了故乡。

塔娜埋下的那枚乳牙,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也会成为另一代考古学家的发现。他们会如何解读这个时代的仪式?会否读懂我们对于生命的敬畏、对于传承的执着?

文明的真谛,或许就在于此:我们在土地上留下痕迹,土地也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而读书,就是让这些痕迹于印记,在文字中相遇、对话、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