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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坊

□徐怀亮

版次:072026年05月26日

老磨坊在我家老屋的对面,中间仅隔一条窄窄的土路。每天推开门,就能看到它,去地里干活儿,也得路过它。

记忆中,老磨坊占地约60平方米,正方形的土打墙,高出周围的那些柳树、杨树,没有盖顶,唯一的门口向南敞着。青石打制的石磨雄踞正中间,下扇固定在土台上,中间有个粗壮的木头芯,叫磨卜芯,用来连接上扇保持原地转动。上扇正面有个磨眼,用来往里漏粮食,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插磨杆的洞。我小的时候,正值大集体年代,粮食单一,无非是玉米、高粱,小麦极为罕见。作为村里唯一的磨坊,一年四季也不闲。或早晨或太阳快落山时,总有人在这里忙碌。临到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前几天,格外热闹,成为村里人气最旺的地方,也总能嗅到面粉的清香。

磨面要根据粮食多少决定人推还是驴拉。记得我八九岁开始,就和小我两岁的二弟帮母亲推磨磨面。弟兄俩合推一根磨杆,母亲单独推另一根磨杆,一只手还要不停地往磨眼里添加粮食。哥俩满头大汗时,母亲就让停下来,她往磨眼周围堆粮食,或清理磨好的面,我和二弟正好休息一会儿。那时感觉真累,看到母亲和二弟的头发、眉毛、衣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不由得笑起来。

用驴拉磨时,先用一块破衣服把驴眼蒙上,一切就绪后,就在驴屁股上拍一掌,“嘚啾”一声吆喝,它便老老实实地拉着石磨转动起来。

进入腊月,娶媳妇聘闺女的多了,加之临近过年,小小的磨坊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家家户户把粮袋抬到磨坊里,自觉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放好,颜色各异、高低不一的粮袋摆成一溜。排队等候的间隙,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男人们提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着烟,预测着明天的阴晴,来年的雨水大小、收成如何。小孩子成群结队在附近疯跑玩耍。七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棍也来这里消磨时间,走风漏气的嘴里重复着一些陈年往事,从中让年轻人知道了石磨的来历:

民国年间,走西口来到这里的太爷爷,在定居村子后的不久,就和我的三爷爷从百里之外的神木县孙家岔步行背到这里。想起来,几十斤重的青石磨靠人背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即使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1980年左右,村里有了柴油机带动的小钢磨,石磨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老磨坊冷落了。1990年,我从远在他乡谋生的煤矿回家过年,特意去了老屋的旧址,看了看曾经红火热闹的老磨坊:土墙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石磨像一个极度疲惫后熟睡的老人,蜷曲在腐草烂叶里,任凭墙头上的飞鸟聒噪,任凭寒风呼啸,让我顿生落寞感伤。

岁月如水,时光似河。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我再次回到已经人烟稀少的村里,驻足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既快乐又心酸的地方。伴随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老磨坊彻底坍塌了:土墙夷为平地,石磨如“句号”又像“问号”无声地躺在树林的荒草里。物是人非,我的心里便漾开一种感恩,一种惆怅。也许,再过若干年,我们想看看曾经伴随人类生活几千年的石磨、石碾之类的好些物品,只能去博物馆了。

坐在石磨上,同行的朋友给我拍下了一张面部表情极为复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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