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扎根草原

版次:062026年05月13日

10月24日,经过连续四天的长途奔波,“知青专列”终于到达了终点站——内蒙古乌海市。这是进入霜降的第二天,再有七八天就是重阳节了。王强跳下火车,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才知道,这里的秋天堪比南京的冬天。幸好火车上发了冬装,他们全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袄,这才抵挡住了深秋的寒冷。

第二天,知青们分赴各自插队的公社。王强坐上一辆马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了阿尔巴斯公社红井大队红井小队。这里,将是他的新家,也是他们17个知青共同的家。

第一次面对辽阔的草原,王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天那么蓝,蓝得像洗过的宝石;地那么阔,阔得一眼望不到边,秋风阵阵,枯草瑟瑟,泛起褐色的波浪。不远处,雪白的羊群像云朵一样散落在草原上,缓缓地移动着。王强看着那些毛茸茸的、个头比牛犊还要大的羊,心里满是新鲜。他和几个知青丢下行李,嘻嘻哈哈地跑过去骑羊,结果一个个被摔在地上,笑声滚过旷野,惊起一群飞鸟。那笑声,是他们给草原的第一份礼物。

来到知青驻地,生产队已经给他们炖了一大锅羊肉。这是草原上最好的待客美食,那浓浓的肉香弥漫在草原上,早已勾起了大家肚子里的馋虫。然而,当牧民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摆在他们面前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人敢下手。

“吃吃,大家快吃,用手抓着吃。”牧民们热情地招呼着。

王强嘴上应承着,却没有一点动手的意思。那带着骨头、冒着油光的大块羊肉,和他们曾经吃过的羊肉完全不一样。

王强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场盛情款待,就这样让他们饿了肚子。草原,用它最隆重的方式,给了知青一个带有幽默感的“下马威”。

插队生活开始了,王强被安排在了水利队。平日里,他们住大通铺,吃大锅饭。日子虽然艰苦,但年轻人们在一起,总还是有说有笑,苦中有甜。然而,王强心里却多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想,既然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应该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不然的话,怎么叫接受再教育呢?他把自己的想法向组织汇报后,得到了赞同。但他的知青战友们却表示不理解,国家每个月给知青发放四十五斤粮食,生活条件远远高于当地群众,倘若和牧民一起生活,则意味着要过更清苦的日子。因此,很多人都觉得,王强吃不下这个苦。

然而,王强没有犹豫,他根据组织的安排住进了“贫协主席”斯仁道尔吉家。从此,当起了草原羊倌,每天挣三个工分,可以得到四毛钱的分红。

“老贫协”是草原上最贫穷的一户人家。一家五口人住着十几平方米的房。墙是土坯的,地是干泥地,窗小屋暗,有时候大白天都需要点灯。一日三餐,顿顿都吃粗粮,很少有改善伙食的时候。对于王强来说,粗粮虽然吃不惯,倒也能应付。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老贫协”家的虱子太多。那些小东西躲在衣服的褶皱里,藏在被褥的缝隙里,咬得他彻夜难眠。更难的是,言语不通。斯仁道尔吉一家是蒙古族,说的全是蒙古语。王强听着他们叽里咕噜地说话,像听外语。他时常用手比划着,想表达自己的意思,对方也比划着,想告诉他什么。有时候,比划了半天,谁也不明白谁,只好相视而笑。

为了消除隔阂,王强给自己立了一个计划:三个月学会蒙古语。他虚心向家庭成员学习,然后以汉语备注英语的方式记录在笔记本上,一有空就念叨:“柴兀——喝茶”“不大衣底——吃饭”“踢迈——骆驼”“豪尼——绵羊”“亚玛——山羊”……辽阔的草原上,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景象: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年轻羊倌,一边放羊一边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酷似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羊群在他周围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去。

三个月后,生产队召开政治夜校大会。牧民和知青们用各自熟悉的语言,讲述着自己的心声和学习体会。轮到王强发言时,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蒙古语。会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奇迹一样看着他。待他讲完话,满屋子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牧民们竖着大拇指,知青们惊呼:“这小子神了!”王强站在那里,脸微微有些红,心里却满是欢喜。他终于可以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毫无障碍地交流了。

一个羊倌,单单会放牧是不行的,还得会接羔、抓绒、起羊粪,这些活儿一样也不能落下。对于王强来说,这些活儿是难不住他的,很快就能驾轻就熟,只是起羊粪让他吃了不少的苦头。所谓起羊粪,就是用镐头把羊圈里板结的羊粪刨起来、清理出去。这是个力气活,得奋力去刨,一镐下去,“噗”的一声闷响,板结的羊粪应声而裂。虽然羊粪是刨起来了,可羊粪渣儿四处乱飞。眉梢、鼻孔、嘴角、耳朵,落得浑身都是,冷不丁还有几星粪渣儿飞进了嘴里,令人恶心的腥臊味,先是搅得人肠胃痉挛,继而翻江倒海起来。王强不停地干呕,眼里都呛出了泪水。为了防止羊粪渣进嘴,他弄来一只口罩,粪渣总算被挡在了口罩外面,呼吸也总算舒畅了些。可当他看到身边的牧民没有一个人戴口罩时,又有些犹豫了。牧民们也是一镐一镐地刨,羊粪渣在脸上炸开,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该说说、该笑笑,仿佛那腥臊味儿压根不存在一样。王强干脆把口罩摘掉了,尽管喉头发紧,气味难闻,他也坚持不戴口罩。一天下来,他被羊粪熏得喘不上气来,感觉鼻子都不通了,就连吐出的唾沫都有一股羊粪味。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坚持到将羊粪清理完毕。

草原的风沙,说来就来,不管季节,无分昼夜。有时候,一刮就是好几天,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风沙过后,生产队的水井常常被尘土掩埋。井是草原的生命,没有水,人和羊都活不下去。水井一旦被掩埋了,必须及时清淘。可淘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井壁潮湿光滑不说,井下的光线也很昏暗,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伤亡事故。有一年,队里的水井又被风沙掩埋了。王强主动要求下井,牧民们都觉得他眼睛高度近视,不适合在光线暗淡的环境里劳动。可他坚持己见,执意要下井。他说:“让我去吧,我年轻,有力气,早点儿清淘了,早点儿让大家吃上水。”

牧民们见他态度坚决,就没有再加阻拦。

王强下到井底,井里又黑又潮,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手感摸索。起初,清淘工作还算顺利,可是时间一长,井架上的绳扣就松了。当装满泥浆的水桶升上井口时,不堪重负的绳扣意外松脱,沉重的水桶直直地朝井下砸了下来。王强听到井上有人紧急呼喊,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水桶竟擦着他的鼻尖砸了下去,“砰”地一声落在井底,泥浆四溅。他虽安然无恙,但近视眼镜被砸得粉碎。当他跌跌撞撞从井里上来,眼前一片模糊,世界成了一团朦胧的光影。牧民们围过来,嘘长问短,又是庆幸,又是心疼。

1969年,阿尔巴斯公社在红井小队开垦了一块旱地,搞“牧业学大寨”。王强被调到“大寨田”当保管。他每天忙着记账、分发工具、收储粮食,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不久,一封电报从南京飞来,打破了他心底的平静。电报上只有几个字:父母下放,速回。

王强赶忙向大队借了200块钱,踏上了回家的路。这是他离开家乡以来,第一次回去。母亲看着被草原风沙刮得又黑又瘦的他,不由得潸然泪下。她搂着王强,像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哽咽着说:“儿啊,你留下来吧,别再去草原了!”

王强没有答应,他安顿好父母,把他们送到下放地苏北农村后,又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草原已经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牵挂,那里有他的羊群,有他的牧民朋友,有他熟悉的风沙和星空。

作者:${article.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