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2026年05月13日
20世纪40年代,王强出生于江苏省南京市,那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六朝古都,是秦淮河最为宠爱的城市,春天海棠烂漫,秋天桂花飘香。王强的父亲是军官出身,气宇轩昂,眉宇间总有几分威严;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眸光中闪烁着无尽的慈祥。兄妹六人亲密无间,他排行老四,是父母最小的儿子,自然也就成了最被疼爱的那一个。他遗传了父母的聪慧,自幼敏而好学。上初中时,已经能用流利的英语诵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了。那些优美的句子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时,同学们总是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时候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玄武湖畔,看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人生平静地向前流淌。
1968年,王强21岁,在南京第九中学上高中,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喜欢读书、喜欢思考,也喜欢和同学们一起高谈阔论、畅想未来。
八月桂花遍地开,是秋天登场的季节。但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慢,玄武湖边的枫树刚刚换上淡淡的秋装,那红色还需要一些时日才会变得浓烈,现在只是浅浅的,像是羞怯的少女脸上泛起的红晕。那天,一支工宣队突然进驻学校,板报上刊登了“知识青年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宣传告示,操场上贴出了红色的“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字幅,宛如四面旗帜,在秋风中猎猎飘扬。同学们的激情被点燃了,大家眼光发亮,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个新鲜事物。王强的心也被点燃了,他渴望“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支援那里的建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在哪里呢?他也不知道。
就在大家为此感到茫然的时候,《人民日报》上的一条消息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北京知青到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插队。那张报纸在他手里被反复翻了好几遍,那些关于草原的文字,宛如初秋和煦的风,暖暖地吹进了他的心里。“咱们也去内蒙古吧,去最艰苦的地方。”王强和同学们商量着,找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沿着内蒙古版图,寻找那些标注着沙漠、戈壁的地方。额济纳、阿拉善、鄂托克……这些陌生的名字,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号,在眼前闪耀。他们一封一封地写信,寄向那些神秘的地方——陌生的旗县,信里写着满腔的热忱和期望,写着青春的梦想和誓言。
一个多月后,一封信从遥远的北方飞了回来,信封上的邮戳是“内蒙古鄂托克旗”。信的内容很短,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很清楚:愿意接收南京知青去插队。这封信在同学们中间不断地传阅着,王强捧着那封信,手有些颤抖……然后是一阵阵的欢呼之声,笑声震得教室的窗户都在响。同学们争着要报名,好像去晚了,那片草原就不属于他们似的。心潮澎湃的王强,没有征求父母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地跑到玄武区革命委员会报了名。他知道青春的热血,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
转眼之间,插队支边的日子临近了。王强早已收拾好了行囊,还把那几本心爱的《莎士比亚》也塞进了行李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一种对家乡的眷恋,是不可名状的丝丝乡愁,悄悄缠绕上心头。他难掩心中的不舍,约了几个相好的同学去爬山,他要把家乡的山水好好看一看,烙印在心田里。他们去了紫金山、去了栖霞山,没日没夜地玩,好像要把所有的快乐都在那几天挥霍完。
几天之后,插队支边的名单已经张榜公布了。他兴奋地挤进人群,从头看到尾,却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愣住了,他明明报了名,明明那么坚决地要去插队支边!他找到区革委会,“我报名支边了,为什么名单里没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愤怒。
革委会的同志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说:“按照文件规定,发榜之前要征询支边学生的意见。可你不在家,你母亲又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的态度如何。出于对你负责,我们就把你的名字撤下来了。”
王强一下子蒙了,母亲知道他插队支边的事。母亲是舍不得让他走。之前,他的两个哥哥早已经参加工作了,如今,最小的儿子也要远走高飞,而且是去荒凉的大西北。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疼呢?但他没有放弃,铁了心要去支边,他和革委会的同志激烈地辩论起来,向他们讲他的理想、讲他的决心。最后,革委会补上了他的名字。
王强回到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母亲。母亲拉着他的手:“小牛,留下来吧,陪妈妈一起生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天空里飘落的一枚秋叶。
小牛是王强的乳名,许多时候,母亲总是这样亲昵地呼唤他,乳名里饱含着天伦至爱。王强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莹莹的泪光,只是没有流出来。他知道母亲心里难过,有些于心不忍,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往无前。
1968年10月21日,南京下关火车站,人潮涌动。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哭声、喊声、叮嘱声,混成一片。一列墨绿色的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像一匹等待奔跑的骏马。王强背着行囊,随着人流走进车厢。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他看到母亲站在人群中,踮着脚朝这边张望。母亲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想喊一声“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喊不出来。
汽笛长鸣。那声音尖锐而悠长,像一把刀割裂着离别的心。
火车缓缓启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王强不停地望着窗外,望着送行人群中,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母亲在不停地挥手,他也不停地挥手。可是,他与站台越来越远,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苍茫的江南山水里。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熟悉的街道、飘香的梧桐、巍峨的钟山。他转过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