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前唤
版次:072026年05月12日
我的心里头,总是揣着一个热烘烘的念想,那就是我的老家那盘土炕。
老家的老房子,是20世纪60年代建造的,盘炕那几天,我正好从学校请假回来,看得真真切切。父亲确定了炕的位置和尺寸,就用湿土打了一个大约70公分高的炕台子,然后将打结实了的炕台子根据炕的形状豁开三道炕洞阖廊,也就是将来炉子里烧火走烟的路径。炕洞阖廊的两壁用薄石片扎起来,然后盖上薄厚均匀且又平整的大石板,俗称炕板石。炕板石盖好后,用麦秸、泥土和水搅拌在一起的大橪泥把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空隙抹结实,然后铺一层约10公分厚的干黄土,也叫暖土。暖土上面先抹一遍大橪泥,最后再抹一层用筛子筛过的干土面配置马粪面的细泥。炕和炉台同时完成,因为有了炉台才能开始烧火做饭。等到炕干了的时候,母亲开始用煮苦菜的水三遍五遍地反复浆洗,最终将炕皮浆洗得光滑如漆。等到秋底,我们搬进了新房,一家三口人睡上了暖暖的热炕头。
虽然住上了新房,但炕上没有什么摆设,就连一块儿竹席都没有,只有三条破旧的羊毛毡和三床不知盖了多少年的旧被子。这羊毛毡晚上睡觉铺开,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卷成圪筒垛在下炕墙帮。冬天来客人时,母亲及时把羊毛毡铺开,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说:“看这天气冷的,快上炕暖和暖和。”
十冬腊月,北方的气候刺骨般的寒冷,在外面劳作的人们回到家里,首先是把冻僵了的双手伸到滚热的炕上取暖,如果稍有空闲,就干脆坐在热炕头上,把手压在屁股底下捂着。那种热,让你从头到脚都舒展开来。母亲常说:“家暖一铺炕,炕热了家就暖。”我住在准格尔旗的西部地区,我们那里煤炭充足,一天三顿饭做下来,家里暖融融的。白天,父母亲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晚上回来,父亲在煤油灯下加班给邻居们缝制皮袄皮裤,母亲也凑在跟前,借着那微弱的灯光给一家人缝新补烂、锥底衲帮,我星期天回来给父母亲讲述书本里的知识和学校的故事。小小煤油灯的光亮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灰暗的墙壁上,似乎在一晃一晃地跳动。我讲着讲着感觉有点儿困了,就趴在炕皮上休息一会儿,此刻,似乎能闻到热炕皮的烧焦土味儿,那是我童年里特有的记忆。有时候邻居来串门儿,凑在炕边,和我的父母亲漫无边际地聊天拉话。虽然是些家长里短、邻里琐事,但必定是烟火气与人情味儿混杂在一起的那种岁月里最温润的滋味儿。
我快要成家的时候,自己做主,将那盘土炕简单整修了一下,首先是用水泥抹了一下炉台和炕塄墙,同时镶嵌了一根杏木炕沿,买了一块儿带图案的塑料炕单,使室内变得比以前洋气了一些。就在那盘土炕上,我结婚生子,养育了两儿一女三个孩子。天真的孩子们曾经在这不宽敞的土炕上嬉戏打闹,翻跟头、打滚儿,靠住炕塄墙倒立,每天玩儿得特别开心。那盘土炕,见证了我们一家三代人无数个平淡而幸福的日子。特别是逢年过节,土炕更是热闹非凡,常有亲朋好友前来做客,客人们围坐在炕上打扑克、拉家常、喝烧酒、唱酒歌,满家都是欢声笑语的热闹气氛。那些细碎的日常,那些平淡的瞬间,都被那盘土炕悄悄地收纳,沉淀成心底最珍贵的记忆。后来,父母亲相继去世,我也参加工作离开了老家,离开了那盘土炕。
这些年来,我一直住在城里,睡过各式各样柔软舒适的床铺,却始终挂念着老家土炕的踏实与温暖。尤其是每到寒冬腊月,总会想起老家的那盘温热的土炕,想起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的温馨与欢乐,想起那些曾经圪躺在土炕上的旧时光。那暖意,是烟火浸润的踏实,是亲情包裹的牵挂,更是留在心底的印记。无论走多远,都能暖透心底的岁月,都会牵扯着对故乡最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