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彩霞
版次:072026年04月21日
软软的春风里,后山果园的梨花又开了。漫山遍野的素白,宛如一场未化的春雪,一朵朵花瓣在枝头轻颤,像含着露的、羞涩的眼睛,悄然窥探着春天的心事。
我的初中,在无定河南岸一所乡村学校里度过。学校的后山有一座果园,我们习惯上称之为后山果园。那时,学校的课业不重,清晨与黄昏,我常抱着书本钻进果园阅读。唯独梨花开的那几日,心总是静不下来。素白的花瓣衬着嫩黄花蕊,在风里晃晃悠悠,让正背诵课文的我,莫名生出许多遐思。田埂边的杨柳垂下绿丝绦,轻拂过梨园的花海;燕子掠过粼粼河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千树梨花,如一袭白雪,托着绿柳轻烟。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蒙蒙雨丝。雨针细密,斜斜地织着。每一片叶、每一茎草、每一寸泥土,都成了春天的琴键,为满树梨花奏起一曲空灵而略带忧伤的乐章。再看雨中梨花,宛若少女垂泪。晶莹的水珠在花瓣上汇聚、滚动,楚楚可怜。我静静站在树下仰望,雨滴顺着枝丫滑落,滴在脸颊,凉丝丝的。那被雨压低的花瓣,多像我不敢抬眼望他时的模样,心事重重地低垂,却又在风来时,忍不住悄悄颤动。
教室窗棂透进的阳光里,粉笔灰在光束中浮沉,那个挺拔的背影,和偶尔倚在门框上、带着漫不经心神态的青春侧影,是第三十七次闯入我的脑海。他的校服领口总是扣得一丝不苟,发梢被窗隙漏进的风轻轻撩起。当他侧头看向室内苦读的同学时,轮廓便被光线描上一道温暖的金边。那一刻,我常感到心头猛地一颤,连心跳似乎都忘了节拍,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
为了能与他有些许交集,学校开设的兴趣课,只要他报名,我便跟着参加。其实,这场静默的注视,更像一场无声的自我敦促。为了能与他考上同一所遥远的高中,我收起了贪玩的心。熄灯后,躲进被窝,就着手电筒的微光刷题;清晨铃响,便冲向清冷的田野。将“靠近他”的愿望,悄悄置换成了“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的目标。
然而,失落总不期而至。那晚学校组织看电影,我在昏暗的光线里寻遍每个角落,却始终不见他。怅然若失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山果园。
梨花是洁白的,月光是皎洁的。溶溶月色下,花影摇曳,宛如细雪。只是,这梨树下互诉衷肠的,并不是我。我的心跟着我瘫坐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梨树根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神似的低年级学妹,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那情境与我梦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画面如此相似,主角却不是我。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慌忙转身,却被地上的坑洼绊倒,膝盖钻心地疼。梨树下的两人受了惊扰,像受惊的鸟儿般匆匆散去。
等我从地上爬起,再仰头看那一树梨花时,泪水已潸然而下。满枝的花朵仿佛缀满了破碎的月光。我步履沉重地回到寝室,翻出抽屉里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指尖划过那些滚烫的字句,手在抖,心也在颤。最终,我还是划亮了火柴。那些我曾视若珍宝的纸页,在跃动的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几缕青烟。
毕业那天,他因母亲骤然离世,未能参加典礼。不过,在传递许久的毕业留言册上,他用工整的小楷为我写下了祝福,并夹进了一朵压得平整的梨花。后来我才辗转得知,那个月夜,他认出了仓皇逃离的我;我也得知,那晚的学妹是他的表妹,特意赶来告诉他母亲病危的噩耗。
那本不知被翻了多少遍的留言册,夹页里的梨花花瓣早已无踪,只余下一小片黯淡的、被花蕊汁液浸染的痕迹,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静静地印在纸上。
走过许多春天,见过无数繁花后,方才懂得,少女时代的心事,大抵就是开在青春枝头的一朵梨花。它曾在春风里怯怯初绽,在细雨中悄悄垂泪,在月光下无声零落,最终把所有悸动、期许与遗憾,都酿成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时至今日,我再也没遇见过那样一场,落在我青春里的梨花雪。只是每当梨花风起,仿佛又能看见那个倚在门框上的少年,发梢被春风轻轻吹动。而我所有的心事,早已化作枝头一朵小小的梨花,在每一个相似的春日里,替他记得,那段未曾说出口,却足以温暖一生的洁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