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亮
版次:072026年04月21日
战局再变 踏上归途
1951年11月底,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节节胜利,中央军委命令23兵团回国整训。爷爷带着一身伤疤和极度劳累,与幸存的战友们载誉回国,返回原驻地河北定县。休息、整顿、训练,为再返前线厉兵秣马。
路途漫长,正义必胜。1952年初,朝鲜战场的喜报一天比一天多,胜利晨光初露。秋天,23兵团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将爷爷所在的36军调归中央财委,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建筑工程第2师。1953年11月,第2师转向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今天,包头市呼得木林大街的内蒙古第三电力建设工程公司,是国家最早组建的国有建筑施工企业,是原华北包头建筑总公司,其前身即“老华建”,老包头人提起它,人人皆知。10年多来,我一直通过各种资料和网络,查找这个“老华建”。因为爷爷从朝鲜归国后,就转业到这里。那天,我踟蹰在这里,忽然想到,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也许我就是这里的一员。
2020年,我来到该公司不足300平方米的历史展馆,辗转徘徊了近一个小时,有当年23兵团在抗美援朝使用过的武器和工具、各种合影、证件证书。我知道,爷爷仅仅是这个兵团六万多人中的一名普通战士,这些物件没有一丁半点是他的遗物,但又感觉到都和他息息相关,好像上面还保留着爷爷的体温。那幅三米多长的近百人大合影照片,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我觉得里面就站着爷爷。我不由得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心里默默地说,爷爷,我来到您工作的单位了!
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百废待兴的热潮春雷涌动。
1953年底,爷爷所在的建筑2师6团调往天津市内的王串场,并入华北建筑基本建设公司天津分公司。
半年后,部队从天津火车站集结开赴包头。火车上,爷爷临窗而坐,兴奋的脸庞始终对着外面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进入大青山脚下了、进入包头城了,黄河南岸就是伊克昭盟了,离家越来越近了。
爷爷随六团二营编为五工区,驻扎包头东河区南门外,于是,就有了华建包头工程总公司,有了后来的包头“老华建”。部队集体转业,战士成为工人,爷爷的岗位为三级司炉工。
离乡渐近,思亲更切。脱下帽徽领章,工作正常后,爷爷背着一方简简单单的行李,徒步踏上了回家探亲之路。
阔别八年,此时老家已几易地名,更名为扎萨克旗二区徐家渠了。踏进家门,一家人悲喜交加,泪如泉涌。爷爷面对的是: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哭干了泪水,妻子佝偻身腰疾病在身,儿子刚满十岁一脸懵懂。虽阖家团圆,但彼此相视无言,满腹都是心酸。
解甲归田 重操农具
探亲假期马上到了,爷爷和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一盏麻油灯,一盆黄米粥。饭桌气氛,霎时冷清。父子相视无言,夫妻彼此沉默,还是老母亲先开的口,说了半夜,一句话,不再让爷爷离开家门了。
距今,那个夜晚已经过去72年了,那天在场的人都已去世,本家、亲戚、邻居中熟悉爷爷的人也所剩无几了。现在只能凭借我的想象和推测了。
坐在窗前,遥望满天星斗,我问自己:那天夜里,不,那些日日夜夜,爷爷说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自古忠孝难两全。一边是老母妻儿,一边是生死战友,一边是靠天吃饭的农村,一边是有了固定工作的城市,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家国情怀。
爷爷,您最初选择的是留,还是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爷爷从绳捆棒打远走他乡,到抗美援朝的枪林弹雨,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想必早已看穿生死,但始终向往美好生活。八年军旅生涯,“铁的纪律”早已根深蒂固,最后还是归于田园,再当农民。从此再未踏进工作单位一步,于是丢了工作、丢了档案,于是从那个“老华建”净身出户,《职工花名册》从此没有了爷爷的名字。这个世界很少有人记起一个名叫“徐外则”的抗美援朝老战士。
2020年,我去过包头市、内蒙古第三电力建设工程公司等地方和单位的人武部门、退伍军人事务部门、档案部门,试着去寻找爷爷的足迹,可惜关于爷爷的名字一字未见,包括同音字、类似可能的错别字。
苦难还是没有放过他
时也,运也,命也。再次当了农民的爷爷,不紧不慢,风里雨里,继续着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的日子,行走在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路上,别无他求,只盼望有个好年景,盼望天下太平,但苦难依然没有放过他。
三年后,中年丧妻的灾难降临在他的头上,奶奶去世了。
十年后,不治之症——肝癌找到了他。第二年的七月,仅靠止疼片维持生命的爷爷,眼角淌下最后一行泪水,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年仅四十三岁。
现在爷爷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除了他亲手栽下的十几棵老柳树外,就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茶壶、一对结结实实的挑水铁桶、一张略带微笑的戎装照、一个泛黄的1955年的《信用社社员证》、存着折合人民币2元钱的存款。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不到两周岁。
对于爷爷的记忆,全然来自后来这些拼凑起的碎片。那老柳树,那锈迹斑斑的茶壶、铁桶,那些早已作古的人们,都静默无声,但他们却同那张戎装照、那本过期的社员证,共同构成了他曾在这个世界上走过的证据。他曾被时代洪流裹挟,也曾为信念浴血奋战;他曾见证烽火连天的岁月,最终选择回到那片平凡的土地。他似乎什么也没留下,又似乎留下了许多金钱无法衡量,权力无法比较的财富。
我想,什么是“身后名”?对于爷爷而言,他的名字没有记录在功臣册和纪念碑上,而是镌刻在这平凡世界的年轮里,流淌在后辈的血脉中。爷爷的一生有过波澜壮阔,有过轰轰烈烈,从抗美援朝战争走来,九死一生,但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但依然崇高伟大。爷爷一生命运多舛,却用自身的苦难、坚韧与奉献,默默为国家的安稳作出了贡献。爷爷用四十三年的短暂人生书写的,正是一封寄给未来的、无声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