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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黄儿香如故

□张丽兰

版次:062026年04月16日

清明雨丝斜斜地扎进青石缝里,檐角铜铃叮当,惊醒了院角几丛野艾。新发的嫩芽泛着银灰,我蹲下身掐断茎叶,指尖便染上清苦的香——这味道会沿着记忆的褶皱,一直蜿蜒到三十年前的春天。

准格尔的春风总爱在铁鏊子上打个转。当屋后的杏树抖开粉白衫子时,奶奶便搬出那口养了三十年的老鏊子,黢黑的铸铁身子上泛着油光,像匹温顺的老马卧在灶膛前。

清明风起时,准格尔旗的沟壑里便浮动着糜米发酵的甜酸。这气味像条温柔的绳索,轻轻一拽,就把人牵回老家那盘青石磨跟前。石磨是奶奶的命根子。惊蛰刚过,她就用艾草水把磨槽刷得发亮,沟壑里沉积的米浆垢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

米黄儿的原料主要是糜米。将黄澄澄的糜米用水浸泡软,就可以磨米糊了。奶奶撩起围裙擦手时,细碎的米粒粘在粗布褶皱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天还蒙着蟹壳青,石磨就哼起了歌。我跪在磨盘边上,看奶奶弓成虾米的脊背有节奏地起伏。湿漉漉的糜米从磨眼漏下去,碾成绸缎般的浆汁,顺着石槽汩汩流进陶瓮。磨把上缠的红布条晃啊晃,晃碎了从窗斜进来的晨光。

发酵是场秘密的魔术。奶奶把陶瓮挪到热炕头,盖上她陪嫁的枣红棉被。我总忍不住掀开被角偷看,却只瞧见米浆冒着琥珀色的气泡,噗噗吐出含着香甜的叹息。这时节连风都是醉的,院里的杏花扑簌簌往窗纸上贴,像许多等不及要尝鲜的馋嘴娃娃。

黄米浆在陶瓮里涨潮,酸香漫过门槛。奶奶用勺子舀起玉色的浆汁,手腕轻旋,鏊面上便浮出个晃晃悠悠的圆。铁器与米浆相遇的刹那,青烟裹着细密的滋滋声腾起来,惊醒了窗棂上打盹的麻雀。

我总疑心那口鏊子藏着月亮。奶奶的铜铲轻轻一挑,圆饼便翻出金黄的肚皮,蜂窝状的孔隙里好像能渗出蜜色的糖汁。热汽氤氲中,她的蓝布衫渐渐洇成深色,鬓角黏着细碎的黄米粉,像是落着星星的夜空。

鏊沿积着经年的油垢,在火光里泛出琥珀光。那些凝固的岁月一层压着一层,把铁器养得温润通透。奶奶说老鏊子通人性,火急了会咳嗽,火弱了会叹气。果然见那青烟忽浓忽淡,应和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如今,这口老鏊子传到了妈妈的手里,在清明节时,当晨光漫过窗棂,金黄的米黄儿在鏊子上起起落落,不一会儿就在粗麻布上叠成了小山,而妈妈系着围裙,正把整个春天的暖都烙进了香甜的米黄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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