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儿
版次:072026年03月31日
我的橱柜里,总有一个位置是留给白瓷碗的。
它算不得精致,甚至有些粗拙。浅白的胎体,碗沿处有几个坠滴,像大海遗落了的小贝。釉色也是不均匀的,碗底深处如积年的锦蓝,浅处又似初晴的淡蓝,碗之日月沉浸在方寸之间。
起初,我只觉得它厚重,今夜,我抬眼凝视,心却忽然被这方寸之间的安静,深深地攫住了。它并非古董,只是早些年父亲在包头做买卖时买回来的,因父亲在世时极度喜欢,所以,母亲搬来我的小家时也一直谨慎地保存着。
此刻,窗外正下着细碎的雪。我无端想起了它,便用它沏了一碗清茶。茶水是温热的,透过粗拙的碗壁,那温度便显得格外沉实、熨帖,稳稳地托在我的掌心里。我低下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浅浅的、橙黄的茶汤上……水波轻缓地飘荡着,映着屋顶温暖的灯光,光在水里绽开又聚拢、聚拢又绽开,像一只轻柔而又惶惑的眼,静静地与我对视着。
就在这光影里,我忽然有些恍惚起来。这一碗浅浅的水,或许是唐古拉山雪峰顶上的一抹纯白融化而成的水珠,也许流过金沙江的险滩,听过川江船夫的号子;或许是被都江堰的古堰从容地分流汇入洞庭,也许映照过君山的竹影,跋涉过荆江漫长的堤岸;或许被农人的水渠引进稻田滋养沃野,也许那稻花的香气成了它的一部分记忆;或许还曾在某座江南的石桥下盘旋,听过那桥上衣香鬓影里传来的一声吴侬软语……这一路,它汇聚了万千的支流,融合了各地的精华,这些水原本各有各的源头,各有各的脾气,然而,当它们汇入浩荡的主流浸融彼此,共同成就了这一种浑厚而包容的品格。
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的思绪也如水一般漫溢开……想起鄂尔多斯新建南干渠的那些时日,杭锦旗、达拉特旗、准格尔旗沿黄线上的群众不舍昼夜地开挖,终将南干渠建成一条自黄河三盛公水利枢纽南奔涌而出、沿杭锦旗土地蜿蜒前行,经达拉特旗、准格尔旗后再次汇入黄河的玉带,也成为文明交流的纽带、文化交融的走廊,见证着各民族携手共进、走向美好的坚实步伐。这步伐,都指向高远、甘润、绿盈的鄂尔多斯大地,好似碗中的水,汇集了四面八方的力量与精华,才变得丰饶而清香。
雪无声了,夜愈发地静。我收回目光,重新端详着手中的瓷碗。碗中的茶,已平静了很多,我缓缓地将碗沿凑到唇边。茶水微温,入口是一缕极淡的苦涩,旋即,一种更深的、源自万千草木与山河的甘醇,便在舌底悠悠地回荡开来……
这瓷碗,这茶水,这掌心的温度,与窗外辽阔的、呼吸着的夜空从未分离,而我们每个人也从未与它们分离,在生命长河中接续流转着,向远方、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