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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义:经纬织匠心

□王丽曼

版次:032026年03月29日

晨光刚漫过屋檐,陈林义已经坐在了他的地毯店里。60岁的他,精神矍铄。你要是跟他聊起手工地毯,他眼睛里就会泛起少年般的光亮,像是有团火燃着。

他的手指抚过一块藏青色地毯的纹路,那动作很轻,像在问候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你摸摸这手感,”他说,“机器织不出来的。”羊毛的温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些经纬交织的图案里,藏着他大半辈子的光阴。

他这一辈子,都给了地毯。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准格尔手工地毯最风光的日子。那时候的陈林义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带着工人们琢磨植物染色工艺,苏木染出的赤红、靛蓝染就的青黛、栀子调出的鹅黄,在羊毛线上晕染出独有的温润色泽。“那时候全厂两千多人,机器轰鸣,织机上的丝线像流水一样穿梭。”陈林义记得,1994年的车间里,挂满了等着出口的地毯,打包箱上印着“日本”“澳大利亚”“美国”的字样,“纯手工、植物染,外国人就认这个,订单排得满满当当。”

那些年,陈林义的双手被羊毛线磨出了厚茧,指尖却能精准感知每一根丝线的松紧。他见证过一块块地毯从羊毛到成品的蜕变,也亲历过行业的黄金时代。“最忙的时候,我们连轴转,饿了啃口馒头,困了趴在织机旁眯一会儿,心里是热的。”

谁也没想到,时代的浪潮来得那么快。2001年,准格尔旗民族地毯厂宣告破产,轰鸣的车间陷入沉寂,两千多名工人各奔东西。陈林义看着闲置的织机、堆积的羊毛,心里像被抽空了一样。“干了一辈子地毯,突然就没活儿干了,那种滋味不好受。”他在家待了两年,看着手里的染色配方,想着那些即将失传的技艺,终究是不甘心。2003年,他牵头找了几个老伙计,凑钱组建了久荣地毯公司,“就想让这老手艺活下去。”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起初,凭着老客户的信任,公司有过短暂的回暖。可机械化生产的普及、消费潮流的变迁,让纯手工地毯的市场空间越来越小。“机器织的地毯又快又便宜,年轻人觉得手工地毯贵,学手艺的人更是少得可怜。”陈林义叹了口气,现在厂里只剩几十号老匠人,最年轻的也已经四十多岁。一块两米见方的地毯,过去十几个人协作半个月就能完工,如今要五个月才能织成,“工人少、进度慢,订单也越来越少”。

店里的地毯,有的已经摆了好几年。他每天都会仔细擦一擦,理一理花纹,像是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他伸出手给我看——那些当年织地毯时的伤痕还在,那是被钢针戳到、被羊毛线勒出的印记,如今都成了岁月的勋章。“你看这块‘繁花似锦’,是我亲手染的线,老伙计们一起织的,花了半年时间。”他指着一块色彩艳丽的挂毯,眼神温柔,“每一根线都藏着心思,机器织不出来这种手工。”

转机出现在几年前,准格尔纯手工羊毛地毯织造技艺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消息传来时,陈林义正在给一块地毯做最后的整修,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对老手艺的认可,也是给我们的底气。”渐渐地,有年轻人慕名而来,想学习这门手艺;有客户专门定制手工地毯,说“就喜欢这种有温度的东西”。

如今,陈林义还是每天泡在店里,整理羊毛、修补地毯,偶尔会给上门的年轻人讲讲染色的技巧、编织的门道。他知道,传承之路道阻且长,或许这门手艺再也回不到当年的鼎盛,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买,他就会一直坚守下去。“干了一辈子地毯,早就离不开了。”他摸着一块刚整理好的地毯,纹路间的光泽跳跃着,“这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我们这茬人得守好,把它传给下一代。”

沙圪堵镇的夕阳斜斜地照进店里,给各色地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陈林义的身影在经纬纹路间穿梭,如同一位守护者,守护着这项流淌在丝线里的“非遗”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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