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
版次:072026年03月24日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匹马。在这一览无余的草原上,像是一块石头挡住了我的脚步,那匹马挡住了我的目光。它让我的目光打了一个美丽的浪花,高高抛起,然后轰然散落在它的周围。
我慢慢地向它走去。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一匹什么样的马。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长时间,才走到这片草地。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朝着哪个方向走的,我对方向一直带有天生的迟钝。所以,我至今没有找到生活的方向,也就可以理解了。我一直认为,在草原上,你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在朝一个方向走。所有的方向,只是一个方向,这使我想起“殊途同归”这个成语。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向南向北向东向西,最终走向了尘埃堆满的大地。而在这绿得一塌糊涂的草原,我更像是一棵青草。
一棵青草,向一匹马走去。
极目望去,那匹马周围没有其他的马,没有蒙古包,没有牧人,也没有牛羊,只有一条小河,幽灵般流淌着。有一瞬间,我觉得那条小河,就是那匹马的缰绳。只是,不知道这缰绳攥在什么人手里。也许,那个人叫命运。那匹马孤零零地镶嵌在一片绿里,头顶天空,脚踏大地,我想,它应该是一匹良驹,说不定会是一匹汗血宝马呢。
渐渐地近了,终于看清,那是一匹毫无特别之处的马。至少,在我看来,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普普通通,像我见过的许多马一样。那是一匹白马,但那种白不是纯粹的白,是灰白的白,仿佛那匹马穿了一件日久天长磨白了的牛仔衣。马鬃长长地披散在脖颈,似乎没有剪过。耳朵怯怯地翘着,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注视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空空的。我轻轻地拍着它,像拍着一个久违了的兄弟。它结实的肌肉,让我的手掌激动不已。但它似乎对我不感兴趣,对我不屑一顾,沉默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石头。它的不屑和沉默,让我手足无措。我悻悻地看着它,看着这匹离群索居的马。它那么平常,毫无非凡之处,却信心十足、理所当然地独自挺立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阳光打过来,它仿佛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命运让我和一匹单独的马相遇,必有深意。
是什么原因,让一匹马远离了马群、牧人和栅栏。它从哪里来,它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默默地站在这里?在这丝绸般平铺直叙的草原,它高大的身影分外显眼,也分外孤单。它默默地站在这里,不屑于搭理我,仿佛只是为了和远处的大山遥相呼应。众多的青草和花朵簇拥着它,但它却和天空一起,默默低下了头,像一棵扎了根的草。似乎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众多青草和花朵中的一员,似乎它内心也涌动着不可遏止的芬芳。而当它抬起头,不远处的河水,闪电一样,照亮了它的眼睛……
我和一匹马,一个懒散的人和一匹单独的马,就这样默默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俄罗斯诗人布洛茨基在写到马时说:“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但我敢肯定,我面前的这匹马,它来到我们中间,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定不是为了寻找骑手。也许它是想寻找一棵青草。也许它是想寻找自己。也许,它连自己也懒得寻找。也许,它什么也不寻找,它只想那么单独的、默默地伫立着。
一匹单独的、默默伫立的马,让一座草原,始终保持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