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32026年03月22日
午后去姐姐家,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软。姐姐提议,趁天气晴好,去老屋那边转转。她婆家的老屋就在晒场对面,是座有些年头的红砖瓦房,墙根青苔润润的,透着陈年的潮气。院子空荡荡的,唯有一树半开的桃花,疏疏落落缀着点点胭脂。
我正仰头看花,一道黑影从屋檐下掠出,又倏地折回,是燕子。我凑近几步抬眼细看,房梁上果真嵌着个窝。泥土垒筑而成,牢牢粘在梁木与屋瓦之间,活像一只倒扣的土碗。一只燕子蹲在窝沿,剪刀似的尾羽一翘一翘,黑豆般的眼珠,竟丝毫不怕生人。
我指着燕窝回头对姐姐说:“真稀奇,这么多年了,燕子还来这儿。”姐姐淡淡一笑,轻声道:“燕子认路,它记着这个家。”
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时家住土墙草屋,屋梁上也有这么一个燕巢。春日里,看它们衔泥叼草、进进出出,一点点把窝垒得紧实牢固。那会儿总怕燕粪落地,印出一朵朵灰白的梅花印,母亲却从不准我们惊扰,只默默铲来草木灰盖住,轻轻扫净。没过多久,窝里便传出细嫩的吱吱声,软得像绒毛,轻轻搔着人心。成燕归巢时嘴里衔着食,窝里立刻探出几张黄嫩小嘴,挤着抢着鸣叫,那份急切热闹,仿佛能吵醒寂静的午后。母亲总叮嘱:“轻点儿,别吓着它们。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那时我尚不懂深意,只晓得窝里藏着几个待哺的小生命。
后来念书,读到晏殊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总觉得“似曾相识”四字,美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归来的燕子,还是去年那只吗?它铭记的,又是哪一条归途,哪一处旧家?
如今,我早已搬离老屋,旧居也早已拆除,当年的地基上,修成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漆黑路面、白色标线笔直伸向远方。路边不远处,是新开凿的江淮运河,水面开阔、碧波荡漾,偶有货船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站在原地,我拼命辨认,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堂屋的踪迹。只有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微凉水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当年守着老屋的父母,也早已离世,长眠在规划好的公墓里。
当年筑巢我家的燕子,如今归来时,面对这片陌生的柏油路、宽阔得心慌的河面,该是何等迷茫、何等徘徊?它们会不会还在空气中一遍遍搜寻,那条早已消失的泥巴路,那根不复存在的木梁,那个温暖的旧燕巢?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离巢的燕子。从名为“故乡”的老屋飞出,兜兜转转在城市安家,窗明几净却装着纱窗,燕子再也飞不进来。每每安静的午后,或是沉沉的梦里,我总想飞回那座老屋,飞回梁上的燕巢。可那条归途还在吗?那个家还在吗?
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将屋檐一角染成浅金。燕巢依旧安在,时而静谧,时而呢喃,燕子有它们的归途、记忆与家园。
我走出这间老屋,心底仍盘旋着那个念想:我家老屋的燕子,如今又栖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