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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是心尖的月光

□刘雅娜

版次:072026年02月10日

在艾青的故乡金华,认识了一位诗人,他的诗歌自有他的读者评说,我要说说他的善良。这位诗人的善良像极了月光下一汪平静的秋水,一阵微风、一粒微尘都会让水面漾起波纹。他的善良,敏感到能接住细碎的美好,也能盛满对万物的怜惜。这话不是凭空说的,是听了他几件小事,慢慢品出来的。

诗人喜欢侍弄盆栽,一回,从田里挖了些新土补到花盆里,屋里暖,没几日,盆中生出了一只小虫。诗人“觉”到了,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是汗毛尖掠过一丝生命颤动的气息。诗人想,这满屋的人间烟火、杂七杂八的念头、不请自来的“人气”,对小虫而言,估计是一种莽撞的惊扰。果然,月夜,小虫逃走了,诗人反倒觉得安心。好了,月光清辉,照着它奔赴清静的地方去了,不掺和一丝纷扰就好。

夏季的夜市,烤肉摊总是很热闹。炭火明明灭灭,孜然味混着羊肉香,一团一团往人鼻子里钻。有个商家在摊前拴了个活招牌,一只小羊静静站着。它的眼睛没见识过人间的算计,单纯地映着火光与人影。诗人的目光恰巧与之对视,心尖最嫩的那块肉被轻钩了一下。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有点傻的事——买下了它,不是为了大快朵颐,只是为了给它一条生路。如今这羊在郊外的朋友家长住了,听说个头蹿了一大截,活得很自在。

我想,这只羊偶尔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会不会依稀记得那个弥漫着焦香的夜晚?对它来说,诗人柔软的念头,像一颗流星,不偏不倚,正正地坠落在它生命的轨迹上,从此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份对生命的怜惜,也藏在他对一只小小麻雀的温柔里。诗人的屋檐下,曾住着一只受伤的麻雀。诗人每天都会放些食物和水。麻雀从开始的胆小害怕渐渐变得活泼大胆,它放下了怯意,接受了诗人的存在。可它的伤始终没有好透,飞不远也飞不高。秋色深浓、冬色初现时,这个小小的生命告别了世界。诗人没有听到往日里略显聒噪的叫声,寻过去,只见它灰扑扑的小身子,硬邦邦地蜷在那里。

“可怜,还没有见过今冬的雪呢。”诗人心中轻叹。

诗人在屋檐下的地面撒了层白面,日光一照,竟也白茫茫的,一场精心布置的微型雪景。麻雀旁边用小米、大米堆成小小丘,一个用最朴素的粮食堆砌起来的、富足而温柔的王国,让它走得不算寒苦。

我们无法确认麻雀是否知晓诗人的心意,但我相信,善意纵使隔着生死,也总能传递到该去的地方。

善意落了地,便会生根。那些被诗人遇到的一个个小小的生命,总因为他,多了几分暖意。大风吹着,一只流浪狗蜷在垃圾桶旁,毛色被污泥糊得看不出本色,那么瘦,头上那双眼睛分外大,怯生生望出去,让人心头发紧,里面盛着快要溢出来的哀愁与祈求。诗人把它带回家,洗澡,上药,喂食。它从最初不敢露头,到试探着摇一下尾巴,再到最后放心地把下巴搁在诗人的膝盖上,眼睛里的哀愁与祈求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信任和幸福。后来,诗人又收留了一只流浪狗。到了吃炖肉的时候,他把肉分盛出来,一块给这只,一块给那只,第三块,自己吃。诗人说这种场面谈不上雅观,旁人甚至可能笑话,他之所以这么做,是觉得分食的不是那几块肉,是彼此相伴共享劫后余生的安宁。

这几件小事,我听了,也记了,好像懂了。一颗敏感的心所照见的“富足”,从来不是白面堆起的雪、粮食垒成的山,而是一份心底的悲悯。当心里那份悲悯漫上来,看这世间万物,无论多么渺小,处境多么糟糕,都会忽然焕发出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息来。麻雀点头啄食,是庄严的;小虫月下赶路,是庄严的;羊儿在郊野平安长大,流浪狗在院里酣然入睡,无一不是庄严的。所谓善良,不过是从这平凡的尘世里,将这星星点点的庄严拾起,郑重安放。

鄂尔多斯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格外珍贵,落在枝头,竟像极了诗人为麻雀铺就的那片微型雪景。雪花一片挨着一片,凝在向上伸展的树枝上,连那小小的一片雪,都像是有了力量。推开窗,冷风顺着脖领钻进来,打了个寒颤,我伸手往窗外撒了点小米,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某只翅膀沾着雪花,正匆匆赶路的麻雀;或许,只是想借这一点微薄的心意,向那位诗人的善良,道一声敬意。

也许真正的善良,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柔下心肠,俯下目光,看见每一个渺小生命的重量,温柔以待。它如星光,看似微弱,却能照亮世间的角落;亦如种子,播撒在天地间,终会成长出漫山遍野的温柔。当一个人以善意对待万物,万物也终将以温柔回馈,这应该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朴素的联系吧。

作者:${article.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