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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的老

□王桂萍

版次:072026年02月10日

晨起,将所有冬衣都收纳起来。我想,仲夏将至,气温再差也不会到飞雪的地步,这些衣物完成了它们当年的使命,会被暂时搁浅在遗忘的角落里。等到来年大雪而至,有些会被重新拿出来,晾晒、熨烫发挥它的作用,而有些就被转送,抛弃或者永远搁置了。

这多像人生,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就像一件新衣服一样被千挑万选,装扮着主人,给她带来愉悦和自信。然而当它旧了,尽管曾经是重金购买也终究过时,逃脱不了被淘汰的命运。人呢,不也是如此吗?在职场中,在婚姻里,你曾一度是单位的顶梁柱,家中的核心,可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已不是中坚,这时才猛然惊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老了。

有一年,我到鄂尔多斯电视台驻站,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突然间,就想起刚从学校毕业时,到鄂尔多斯电视台实习的经历。

那时候,我每早提前来,办公室门还没有开,因为实习,没有钥匙,只能在门口等。办公室挨着台长室,呈直角形。有一个五十几岁的叔叔总会稍晚我一些过来,我对他微笑,叫他大爷。他打开台长办公室的门,说一句,女子,进来坐着等。我就高兴地跟着他进去了,他让我觉着温暖,在踏上社会的第一步是他以这样友好的方式接纳了我。他会给杯里泡杯茶,在脸盆里摆一下毛巾,就擦拭起桌子来。

台长办公室还算大,一个老板桌放在靠后墙的位置,黑色皮革沙发靠着两边墙与办公桌形成一个U字。我放下包,走到大爷跟前,“大爷,我帮你擦。”他也不客气,就将毛巾递给了我,我便仔细擦拭着那些皮革沙发和红棕色的木茶几。

他便会问我一些事,什么时候来的,家在哪里,多大了等等。我也会问他,您在这工作多少年了?他会笑着说,几十年了。一直做打扫卫生的工作吗?我问。他哈哈大笑起来,是了,一直是个勤杂。

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大爷给我一种父亲的感觉。那时候,父亲已经离开有几个年头了,我们之间像极了曾经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情景,我帮着父亲干些小活儿,父亲给我讲些道理。父亲说,都是我把你幸(宠)坏了,脾气直,受不了委屈,心地又过于单纯善良,将来我不在了,怕是要吃亏的啊。那时候不以为意,只觉得幸福满满,心想这岁月如此静好,哪来的风霜雨雪。然而,他仅仅呵护我十八年,就将我丢弃在风雨中,我完全不知如何招架。可性格早已形成,跌太多的跤也没练就成八面玲珑。

大爷有时会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饼干来让我吃,我会不客气地接着,边吃着边打扫着办公室。直至那边办公室的门开了,我会说,明天见。他便微笑着目送我出去。

同办公室还有个实习的同学,他问我,你在台长办公室干吗?和勤杂大爷打扫卫生啊,我说。勤杂?那是台长。当时我是不相信的,台长是多大的官,怎么会穿得那样朴素?再说,台长会自己打扫办公室吗,会来那么早吗?

后来,我便被安上了心眼稠的头衔,故意接近台长,想留到台里工作。我第一次知道冤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第一次品尝到社会这杯五味杂陈的汤,它着实不是我想要的味道。

于是,我便不再早去,故意与台长错开时间,之后的一年里,直到我分配到杭旗上班,再也没见过。如今,他或许已将近耄耋,早不记得曾与我有过交集。可他温暖的眼神,总是哈哈大笑的场景,留在我心底,时不时就想了起来。

曾经有人说我傻,那么好的机会留在台里不把握。是啊,我也后悔过,然而,活在别人嘴里的人,注定在意了别人而伤害了自己。

现在和从前完全是两种境界了,但孤独感,无归属感却也还相同。幸好,那时候的老师哥姐们有些还在,只是他们成了曾经的大爷。我同编辑部的小妹妹们坐在一个办公室。主任是个年轻开朗的女孩,刚做了母亲不久。她热情接待了我,第一天便要请我吃饭,并将自己的饭卡给我让我在楼下吃饭。她总是问候着我,与我谈论着单位的一些管理制度的工作流程还有家长里短。突然有种感觉我们是熟识许久的人。虽说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来实习的丫头了,不在意别人待你如何,可不管人年岁几何,温暖与爱这东西是谁也奢望的,她就这么也留在了我心里,像当年的台长大爷一样。

人在顺意热闹时,经过你生命的人,只是如鲜花上面撒上的那些水珠,风一过便干了。可在不如意或者孤立无援、陌生恐慌时,对你的一个浅笑、一句问候、一声关切却是会铭刻心底的。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总在那个位置里,不近不远。这四十余年里,那些给予过真诚的人或许不多,但总如一盏指路的明灯,在提醒你要做一个善良真诚的人,不管结果如何,感恩与否,一直坚持信念。在之后许多年里,我如他们般给新来的后辈以关切,给逆境中的人以温暖,我希望所有人在失意时会觉得世界总有美的一面。

不知何时,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开始与从前的自己背道而驰,那个不服输、不言累、不怕苦、不畏惧失败的自己正渐行渐远。走着走着发现同行的人越来越少,在空旷的天地间孤独无援。

似水韶华里,那一场又一场的遇见,终成了一段静默的收场,在繁华落尽时才发现,滴墨成殇只是一篇早已泛黄的文章。

曾经在我们生命里来来回回的人和事,早已分道而行,残存于脑海的几个片段恍若隔世般,傻傻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流年往事带走残留指尖绕发的温柔,及腰长发再难过肩,一剪一剪消逝在回忆里。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老了,与命运妥协,与不尽人意握手言和。漫漫岁月,学会在尘世里保持一颗素心,活得轻松些,不要再步履匆匆错过万千风景。

如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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