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莉
版次:072026年02月03日
清晨醒来,窗外静悄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摊开的一张旧报纸。没有雪。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树也还是那些树,只是总觉得少了点灵气。冬天要是没有雪,就像茶里少了茶味,心里空落落的。路上行人裹紧外套,步子迈得急急的,仿佛都在等一场真正的冬天。
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雪说来就来,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世界。我们在雪里疯跑着、笑闹着,手冻得通红也不愿回家。如今,似乎连雪也来得迟疑了,像个慢慢走远的老熟人。不过,没有雪的日子,也有它自己的温柔。
阳台会落满淡淡的阳光,你可以捧一杯热茶,看热气慢慢升腾,暖了指尖也暖了心口。傍晚的灯亮得特别早,一扇扇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厨房里飘来炖汤的香气,楼下偶尔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这些,都是冬天另一种实实在在的暖。
或许,我们等的不只是雪,更是心里那份对纯白与安静的向往。而那份向往,其实一直都在。它藏在热气氤氲的茶杯里,藏在亮着灯的窗口,也藏在你我平静等待的心里。
如果这时,忽然有一片雪花落下来——哪怕只有一片——所有的等待,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着落。
整个世界,都跟着温柔地亮了一下。
黄昏的雪
我本不是个爱在黄昏里伤春悲秋的人。但当雪在黄昏时落下,我总会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倒不是什么郑重的念想,更像一天结束时,自己与自己轻声说说话。
这时候的世界,真安静啊。雪一来,所有的声响仿佛都被轻轻捂住了。喧嚣退去,街道、枝头、远山,渐渐显出一种温柔的轮廓。我的心也像被这片片雪花擦拭过一般,缓缓沉静下来。
我不抬头追逐什么,也不挥手告别什么。只是任雪落在肩头、掌心,凉丝丝的,又很快化成掌心一小团温润的湿。它不像光,它看得见,也摸得着。有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睫毛上,眨了眨眼,整个世界就在那一瞬,格外清晰,又格外朦胧。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雪却仿佛自己有光。它覆盖着日间凌乱的脚印、枯草的边缘、屋瓦的起伏……把一切都揽进它纯净的梦里。这时若有一盏灯早早亮起,光晕软软地漫开在飘飞的雪里,整条巷子便暖了起来。
屋里的炉火早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映着外头飘飞的雪片子。偶尔有一两片雪落在窗棂上,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烘化,凝成一小滴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像谁悄悄落下的温柔念想。我伸手烤烤火,指尖暖融融的,再扭头看窗外的雪,连那凉丝丝的白,都染上了几分烟火气。
原来黄昏的雪,是要人慢下来的。它让你听见自己的脚步,听见心里那些平日里被盖住的声音——不是忏悔,只是想起。想起这一日,想起某个人,想起春天还远,可屋里的炉火正温着。
若此时有人从雪中走来,身影从远处慢慢走近,我们或许会相视一笑,不必多言。仿佛这场雪,也轻轻落进了彼此相似的日子里。
等到雪渐渐停了,暮色四合,一切归于安宁。而你知道,明天推开窗,会看到一个被雪细心爱抚过的、崭新的世界。
而所有今日的纷扰,都已悄然被覆盖、被沉淀,化作了一片软乎乎的洁白。
一粒纽扣的风
风是看不见的。但你看那柳枝摇摆的样子,多像风张开的双臂——轻轻缓缓地,像三月里慢慢舒展腰肢的先生。
尘土随风而起,聚成一小堆,又散成一地沙。人说“风尘仆仆”,大概就是风带着尘土,一路穿过人间的样子。
风里立着一间茅屋,像是风衣上的一粒纽扣。系上,风就停了;敞开,风就涌进来。而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样一间茅屋。一生忙忙碌碌,不过是在系上与敞开之间来回折腾。
风会悄悄带走许多东西:像汗水里的盐,像名利、财富,甚至时光……吹着吹着,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可你也说不清,风最后去了哪儿。我们只是习惯预测它的来去。
有时候,虚拟的反而更真实。就像此刻,我站在这扇窗前。推开窗,风就轻轻进来;关上窗,世界就静了——
屋里就只剩我和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