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军
版次:072026年02月03日
那年盛夏,因工作缘故,我从生活多年的乌审旗迁至康巴什。
一日,小儿胤学悄悄拉住我问:“爸,还能继续学书法吗?”
他声音很轻,恍如墨香浸润的旧事,泛着细微的光,在我心间缓缓洇开,迟迟不散。
人生如浮萍,漂泊本是寻常,可为人父者,心中最牵念的,莫过于孩子的成长轨迹。
彼时,胤学随启蒙书法老师李进习字未满一载,笔锋初露稚拙之趣,与纸墨的情缘初结。
临别之际,李进赠予孩子一册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历代拓本精华:九成宫醴泉铭》,并在扉页提笔写下“守正出奇”四字,墨迹深沉如叮咛。这恰似师长对蒙童习书之路的殷殷期盼,也似一粒带着温情的墨种,随滚滚前行的车轮悄然落入康巴什的新土。
谁曾料想,这粒静默的种子竟生根发芽,牵出一段与翰墨重逢的新缘,汇聚成一股因墨相逢、惜缘随缘的温暖力量。
于是,我得以与胤学的第二任书法老师武国清相识,续写缄默而滚烫的旧契,好似一幅早已起笔的长卷,在时光这卷素宣上渐次铺展、缓缓交融。
武国清的斋号,唤作“青律斋”。初闻此名,便觉有清越激扬之意,如同钟磬发出的悦耳声响,轻盈美好,自然和谐,仿佛能涤荡尘虑,连接古今。
翻阅泛黄的古籍,探寻邃远的智慧,墨香氤氲处,皆是穿越时空的哲思低语。《释名》云:“青,生也,象物之生时色也。”《尔雅·释诂》记载:“律,常也,法也。”
后来,我方知晓,这“青律”二字,于他确是内外相契的。他曾与我细说斋号:青,天地最初之色,东方之天色,象征着自然,也象征着生命,仿若刀锋与石面相触时,迸发出的那一线最朴拙也最坚韧的底色;律,日出月落,水向低流,寻常现象蕴含着深邃的自然规律,亦指普遍施行的规律,如同笔下传承千年的铁划银钩、法度准则,更似心泉流淌不息的宫商角徵羽,声韵之律,梦想之音。
书道之静与音律之动,在他指间与心底,竟能如此浑然交融,同源共流。这般自然融润的通达,令我这个整日都与文字耳鬓厮磨的人,也在静聆之时,心底漾开一片澹远的向往。
胤学随武国清习书,转眼已五年有余。孩子的心性是试金石,能让其持之以恒的,必是那过程里有无穷的趣味与引力。
他潜心书法,却不止于法度。他善思善为,教学常有独到见解。他耐心极好,一笔一画,一撇一捺,认真讲解,反复示范,直到孩子眼中倏然亮起恍然的星光。
“写字先懂字,如同做人先懂理。”他说,教孩子写字,并非教他们做复印的机器,而是要让他们学会“看”,懂得何为舒朗,何为紧凑,何为笔锋藏露间的呼吸……
闲暇时,我去青律斋陪学,常见他与孩子们言笑晏晏,彼此分享趣事,学习氛围轻松活跃。师生之间、家长与老师之间的沟通坦诚无碍,氤氲着一种难得的融洽,如坐春风。
这份融洽,我想,根源正在于他待人接物的“忠厚”二字。他为人诚挚,善于交友,心境恬淡,将满腔热忱与至诚皆倾注于教学之中,化作无声的熏染。
国清的书法,我向来是极爱的,曾特意恳请他为我创作一幅。我素来仰慕古君子之风,便请他书以“君子七慎”。所谓“慎言、慎行、慎微、慎独、慎欲、慎友、慎初”,这“七慎”,是修身养性的智慧,也是为人处世的圭臬。
不久,他竟携了两幅作品而来。一幅以实木装裱,边框质朴厚重,字迹清峻端庄,行距疏密有致,嘱我悬于文斋壁上;另一幅则裱为卷轴,墨色浓淡相间,笔法灵动洒脱,于规范中见性情,似有行云流水之姿。
我本意只求一副,他却说:“书写时心手双畅,一纸未尽兴,便又得一幅。两幅作品风格略异,可品其不同意趣。”这番无意于佳乃佳的自然情致,恰如古时文人酬和往还、以墨相赠时那份超脱物外的从容心境。
我欣然收下,将木框之作悬于文斋素壁,卷轴则妥帖收存。
每每临案作文,抬眼便见清峻通脱的笔锋,浓淡相宜的墨韵,一派旷逸文心自纸间流淌。静对良久,心中便渐渐生出一份惕厉,随之浮起一片坦然。
观国清的字,我最深的感触便是字如其人。他的楷书,植根于唐法,尤得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之峭拔精严,却又化去几分森然壁垒,于刚劲中添入些许温润与从容,线条劲健而不张扬,结构端稳却不板滞,如他为人般忠厚方正。行书则更见意趣,融晋人韵致与宋人意态于一体,点画映带自然,转折处圆转流畅,看似随性挥洒,实则暗藏法度。
他作书时,神情专注平和,笔锋在纸上行走,时而疾如奔雷,时而缓若流水,墨色干湿浓淡交替,恰如人生的起承转合。人如字,字如人,彼此相看两不厌,这正是功夫化入性情的明证。
国清不仅善书,亦精篆刻。为鼓励胤学,他曾选了一方清淡雅逸的青田石,为小儿镌刻姓名章。石色如幽兰,温润可喜。印文取法汉印,布局匀停,刀法冲切兼用,既见功底,也饱含对学子的深情寄望。
胤学将这小章视若珍宝,每有自觉满意的习作,便郑重钤上。那一点朱红落纸,宛若一场庄重仪式,把习字的时光与师长的厚望,一道印入成长的年轮里。
国清的篆刻,与他的书法同出一脉,走的亦是“守正”之路,取法秦汉古玺,兼融明清流派,方寸之间,气象雍容。
与国清相交愈久,最觉惬意的,莫过于数次饮酒畅谈。他素来豪爽,回回总要抢先“掏了腰包”。几碟小菜,一壶浊酒,话题便如窗外的夜色,无边漫开。
我们谈人生际遇的起伏,谈生活中的冷暖和酸甜苦辣,也谈少年时未曾磨灭的理想和抱负。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各自的“痴处”——我的文学,他的书法。
他论书,不尚空谈,总从笔法、章法、墨法一一说起。说到精妙处,眼中便放出光来,以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勾画比划。他说,写字如同演奏,提按顿挫是节奏,疏密开合是和声,一幅好字,就是一曲心泉流淌的乐章。那时,我方更深地体味到他斋号中“律”字的双重妙义。
我也和他谈文学作品的创作、文学语言的节奏,诸如此类,他亦能心有戚戚。这般跨越门类的通感,让我们的交谈常常碰出文韵的火花,彼此皆觉受益。
酒至微醺,话渐稠密,那一份相知相惜的暖意,便如杯中酒气,悄然萦上心头。
自我迁居康巴什后,家中岁末的春联,便常是请国清写就的。这几乎成了我家迎新的固定仪式。红纸铺开,他凝神静气,濡墨挥毫。联语或是我自拟的吉句,或出自他兴之所至的创作。墨迹淋漓未干,清芳已满室萦绕。
待墨干透,我与胤学便小心翼翼捧起联纸,备好胶带,在门楣左右比了又比,方才贴正。大红的纸,乌亮的字,瞬间为素日门庭添上浓重而雅致的年意。贴罢退开几步,与儿子并肩静望那一门焕彩,心中充盈着无声的暖意,既是对传统风雅的持守,也是对友人情谊的绵长珍重。
最令我敬佩的,是他那份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韧劲。他凭一片痴心和持久之功,长年在中小学及老年大学任教,更凝炼出“观、悟、练、融、创”的教学理念,将书法的种子播撒在不同年岁的心田。后来创立书法培训中心,他便把自己对笔墨的痴迷与学思践悟,如千姿百态的流云入墨,绘成一幅浓淡相宜、气象万千的水墨长卷。多年过去,他的影子,已悄然渗入许多人的字迹之中。
他始终潜心书道,临池不辍,更向诗文史论深处漫溯,以字外功夫滋养笔下神韵。他谦逊低调,以艺会友,身影常活跃于笔墨交辉的现场,或远赴他乡问道于名家座前,或在雅集案边清谈艺理,皆以其扎实的功底和温厚的品性,悄然赢得同道由衷的敬重。
尤为难得的是,这位终日与笔墨为伴的书家,胸中却流淌着一条音乐的河。他通晓钢琴、吉他、笛子、陶埙等数十种乐器。胤学习书期间,他常于课后将孩子单独留下,传授吉他弹奏。书房里,时而墨香弥漫,时而琴音婉转……我隔窗望去,见他俯身而立,耐心纠正胤学按弦的指法,那神情与指导运笔时一般无二。
艺术是相通的。笔锋的流转与琴弦的振动,同样关乎节奏、气息、心灵深处对美与和谐的渴慕。他将这份律动之美,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后辈,正是希望孩子的生命拥有更丰盈的维度。
《礼记·学记》有言:“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常暗自庆幸,在康巴什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能与国清这样一位亦师亦友亦兄长的师者相交。我们之间,无涉利名,唯因对传统文化的共同挚爱,生出一段纯粹情谊。这份情谊,似笔尖墨痕,淡淡渗入时光的宣纸,经岁月沉淀愈见清透;又如他指间流淌的琴音,清越而悠长,不喧不哗,却总在静夜时分,于心头清晰回响。
青律之音,是刀石相击的铿然,是笔墨摩挲纸绢的沙沙细语,是丝弦震颤的悠悠之韵,更是两颗于尘世中恪守“守正”之心、偶寻“出奇”之趣的灵魂,相遇时无声而深刻的共鸣。
这声音,将萦绕胤学成长的岁月,亦润泽我往后的文字与时光。斋名“青律”,人生如律,情谊如律,清音不绝,此生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