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润
版次:072026年01月20日
新年忽至,业已在途。时间的问答里,总有一位慈祥的老人,共担着日新和岁迟。他的眉目里藏着所有陈旧的故事,却从不用责备的手指去触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阳光滤过稀疏的白发,将那些暗沉的往事化作新生毛发的养分——细软、光亮,温暖如同初春的茸茸草。
旧程已去,新日已启。我想恳请这流淌的日光,能封锁书页上所有标记的折痕,留白那些昏暗的笔迹,让过往和经由成为一缕光纤,而非沉重的磨盘。在透明的细丝中奔跑,在浑厚的钟声里成虹。经过峭壁与道路的挤压,我相信飞奔而来的事物,一定有坚定的眼神和勇力。我相信在新年的气象里,那些尚不能武的思考,已经有了明显而清晰的文韬。
守候于桥头。不久的时日,浑浊将沉淀为清澈,将河流和人群,安抚成悠长的吟哦。桥段拱起的背脊,承担过往的重量,会把最温柔的弧度留给远方。
守候于围栏。看灯火像一双永不疲倦的眼睛,凝视每一个晚归的脚步。不是质问,而是等待;不是捉杀,而是温存。
守候于郊野。听风声像一只巨大的风箱,框过笃定的庭院,泥土的气息将被重新搅动和翻新,而旷野的石头,是空际里唯一的定调者,它让风有了形状,让寂寞有了可以倚托的形态。
旧年已去。一场繁华过后,必拾一地薄脆。旧物有过金黄、有过褐红、也有过枯赭,但它迟早会带来新的绿绦和剪刀。新的物事正蓄势待发,它要推开新的流水,它要掀起新的波澜。新的一年,须积攒更多内心的热浪——不是灼人的烈焰,而是持续的温热,去热爱那些顶上柔软的炊烟。炊烟是人间最朴素的旗帜,它升起处,便有等待、有饭香、有絮叨的温暖。
劲风吹动新日,而我又怎敢只识旧年罗裙?北风横吹,尖锐如哨,而我坚信胸中自有短笛相陪。雪野苍茫,人世苍茫,草庐如盖,而庐下迎来的,却又是一朝崭新的山水。雪白的冰面上,冰下暗流涌动,冰上日光如昨。雪落故乡之时,人已悄然蜕变,行走、漫步,把雪言欢,把明亮当作琴弦轻轻弹拨。
往前走,把耳朵贴近大地的胸膛,就能听见春天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轻快而有力;往前走,脚下的白雪就会在某个时刻悄然松动,化作春水,推开土壤。天空高远静谧,人似春秋草木。风来,欣然受之;雪过,静静承之。消融无声,润泽万物。道路即使有过太多的浑黄与暗哑:泥泞的、崎岖的、令人迷茫的段落,但它永不失光明的前途。因为道路的意义,本就在于延伸,在于连接每一个“尚未抵达”与“即将抵达”。
身后雪亮如镜,却总有苇草在镜边挺拔,纵然茎秆已枯,仍以一种优美的弧线,指向天空。岁月之上,人影飘忽如苇絮,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土地上。在新的年岁里张望、回眸,我们终将深谙:黄土何其贵重,它孕育一切、收容一切,福恩何其绵长,它不在远方的赐予,而在当下呼吸的每一缕空气,触手的每一寸温暖。
此刻,是沉静的时刻,更是远眺的时刻。这是锻打旧铁铸成新犁的时刻,这是种子在冻土里整理鳞羽的时刻,这是铁轨于黑暗靠向站台的时刻,这是背影淹没于人潮的时刻,这是相册缓缓闭合瞳眸的时刻,这是邮戳在信封上熄灭星火的时刻,这是未拆的礼物保持完整的时刻,这是雪水渗入钟表齿环的时刻,这是候鸟找回天空坐标的时刻,这是白纸与兰水相互校验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是独一无二的,这样的时刻是无法复制的,而这样的时刻又恰好逢在洁白的雪上。
瑞雪兆丰,而我,又如何能不爱这新日的初生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