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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摆渡人生的光源

□霍俊明

版次:072026年01月15日

2010年是王万里诗歌写作的起点,这意味着一个诗人的诞生,而一个人的身份也在悄然或命定间发生了变化。正像是这本诗集的题目,“岁月洒落的微光”对应了诗歌作为一种精神光源的特殊功能,它作为照彻而开启了生命诗学和记忆诗学的历程。

每一个诗人都会有其不可替代的精神底座或生存背景,而故乡则是诗人世界当中一个相当稳定的基座,甚至故乡与童年一起构成了诗人幻想的两只翅膀。王万里作为深受乡土文化影响的一代人,他的诗歌也正是从故乡这一精神策源地启动、深化与延展的,而故乡也必将成为诗人不断回溯、回味、回想的起点,“顺着一粒小米的黄/我就能回到故乡”。由此,故乡也必然是与记忆融合在一起的。王万里的这些指向乡土、家族——以父母为中心,而母亲形象则是主导性的——以及记忆的诗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凿的部分,而是以极其朴素而又动情的语言方式,直接还原了乡土世界的场景、细节以及唏嘘不已的悲欣交集的命运,从而让诗歌开出“朴素的花”。

诗人关于故乡的诗歌一定是出自“真”的驱动或牵引,这涵括了经验之真、情感之真、语言之真以及修辞之真。王万里的诗是真挚的,不虚伪、不矫情、不隐恶。他能够在乡土世界的诗歌写作中做到见我、见物、见人心、见天地、见众生,同时能够做到不拘小节、不拘一格,诗歌抒写不限于一时一地和此时此刻。

王万里对母亲以及父亲的反复抒写、深度描写印证了生命和记忆的精神重力,而他们也成为超越时空的精神共时体,无时无刻不在观照、凝视、慰藉着我们,由此母亲、父亲就成为了诗人面对故乡和记忆时的乌托邦了。更确切地说,王万里的这些以父母为中心的乡土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像汗水或血液一样流淌出来的。的确,故乡对王万里的生活和写作来说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当然这并非是简单的故乡和地理层面的,而是成为了他精神场域和灵魂根系的深扎之所在,成为他的生活态度与世界观的策源地,也成为他诗歌世界的活泉与永动机。

无论是面向乡土、回忆、自我还是自然、世界,王万里始终是一个精敏多思的观察者、感受者以及回溯者、漫游者、自审者。他在物象与心象、已知与未知、熟识与陌生、驻足与游历、过去与现在之间不断往返,在记忆、现实、虚构、梦幻所交织的精神维度中不断凝视、思忖、盘诘以及审视,他的诗歌也因此像是深夜里的河流而在暗处闪着微光。在现象学般的还原与智性审视中袒露出故园和乡土、家族最为真实的内核,而由传统农业、乡村景观所滋生出来的记忆、怀念、孤独、欢乐、平静、惆怅、情义都是真实而可靠的,而这一切并非是纯然的经验或伦理使然,而是在诗歌内部生成的精神事实与灵魂档案,尽管这一切往往避免了忧郁的怀旧的底色。

可贵的是王万里的这些诗歌并非是日常经验的搬运,而是进行了必要而有效的整合、变形、过滤与提升,甚至想象和超验、愿景也渗透了进来,比如对面母亲的遗照,诗人生发出来的则是“只是,我知道/当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会常常从照片里下来/为你的儿女们抹去/家里那些看不见的灰尘”(《旧照片里的母亲》)。这种写作方式直接对应了一个写作者开放的襟怀、视野,故乡、故人、故土、故事、风物、风情、人情、世情进入他的视野之后,经过了必要的变形、整合、过滤、提升,在此过程中时间经验、空间经验以及现实经验、乡土经验被有效地整合为语言经验、诗性经验以及文化经验。王万里对事物、经验以及记忆的变形、整合、过滤、提升对应了诗歌并非是物象直接映射的结果,而是发生了精神现象学意义上的“变形”,而这一“变形”的形式和过程所揭示的正是内在的真实,比现实更高的精神真实生命真实。

作为耗散和流逝的生命个体,诗人总要面对重复、酷烈而又不容回避的时间法则。无论是平静还是紧张,无论是欢喜还是悲苦,这都是时间和命运制造的必然命题,诗人也必须对此作出应答,而由此形成的诗歌必然是时间与生命相互磨砺、淬炼。

王万里一次次放慢了时间的速度,甚至会让时间定格或者倒转,显然这是个体主体性积极参与时间法则的结果。在王万里的诗中所有事物都被放慢了节奏,这种“慢”携带了乡土命运的重力以及持续降临的痛感。在对诸多人物、物象的细节放大过程之中,王万里的诗歌重塑了世界,也重塑了时间、记忆以及世界观。王万里的诗歌写作印证了诗人一直在试图重塑和整合时间,这体现的是生命诗学以及求真意志,接续的是中国古诗延续至今的“万古愁”的传统。与此同时,这也是从最深处开始的精神打捞的过程。在深度凝望的过程之中,诗人的主体也发生了分化,在与不在、此刻与往昔、此岸与彼岸、我与非我、消失与重现发生时时的交汇。

诗人就是校对指针的人,其任务就是在记忆中维护自我以及存在的必要性,尤其是在单向度的时间法则之中,这种诗歌的记忆能力是至为关键的。自我、时间、存在、记忆成为每一个诗人必须重新发现和命名的畛域,而对面如此沉重的精神大势,一个优秀的诗人必须具备个人化的时间想象力和求真意志,必须将个体时间、物理时间、线性时间、碎片化的时间转换、提升、整合为精神时间、心理时间、历史时间以及有机的总体化时间。

在我看来,诗人的责任是既要了解时间、自我以及整个世界,更要化解、和解、重塑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又不是纯然独立于主体之外的,主体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人、事、物、语之间并不存在纯然的界限,这完全取决于主体的位置、角度以及心性、襟怀,正如王万里所说:“如今风还在吹着我/和我一样,被风吹过的人都老了(《风》)。”

王万里将时间、乡土、村庄、亲人、生命、黑夜、存在、物象、记忆以及行旅都转化为了光的斑点,它们最终汇聚成光的点阵。这些朴素、动情的诗歌更接近于光本身,具有精神牵引的灵魂对话般的功效,而在人生长河的涡旋中诗歌也承担起重塑自我、摆渡生命、承载记忆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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