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冬至

□田春丽

版次:072025年12月23日

晨起推窗,风里裹着的凉意又重了几分。檐角的冰凌比昨日长了些,阳光斜斜地洒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时光已然是冬至了。古人说“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寥寥数字,把一年里最昼短夜长的日子说得很透彻。

记忆里的冬至一直与吃饺子有关。冬至那天早上,母亲早早便把面粉和水按比例兑好,揉成光滑的面团醒着,再将前一日剁好的白菜猪肉馅从院里的铁皮桶拿回来消一消,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各种调料,淋上香油拌匀,那香味便顺着厨房的门缝钻出来,勾得人频频往灶间跑。奶奶坐在桌边擀皮,擀面杖转得飞快,一张张圆薄的饺子皮在她手下摞成小山,母亲则捏着皮,指尖翻飞间,一个个月牙似的饺子便排满了篦子。我们姊妹几个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学着母亲的样子捏一下,捏不好母亲也不怪我们,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后来读《汉书》,见里面写“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才知道冬至于古人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相传,周秦时候以冬至为岁首,汉代官府要放假贺冬,唐宋时皇帝郊天祭祖,百姓也要穿新衣、祭先祖,热热闹闹得像过年。想来那时的冬至,定是满街炊烟、户户酒香,寻常人家围炉而坐,一碗热食下肚,便把冬日的寒都驱散了。再往后,明清有了九九消寒图,文人雅士们填字描梅,在一笔一画里数着日子,等春风渡岸。

如今住在城里,冬至的仪式感淡了些,却还是要煮一锅饺子。菜市场里的白菜水灵,猪肉新鲜,买回家自己动手,虽不如母亲做得地道,却也有几分滋味。水开了,饺子一个个下锅,浮起来时加点凉水,三滚之后,捞出来蘸点醋,咬一口,热气裹着肉香在嘴里散开,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冬至吃饺子,耳朵不冻掉”。

吃着饺子,忽觉人生也如这冬至。一岁一冬至,一岁一安康,看似循环往复,实则每一个冬至都不同。年轻时总觉得日子还长,忙着追逐远方,忙着计较得失,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烟火。如今才懂,所谓人生海海,不过是柴米油盐的寻常,是家人闲坐的温暖,是在最长的夜里,也能守着一碗热饺子的安稳。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纠结许久的烦恼,放在岁月的长河里看,竟也如冬至的夜,再长也会迎来天明。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影子又长了些。锅里的饺子还剩几个,我盛了一碗端到阳台,看着楼下零星走过的人。有人裹紧了大衣匆匆赶路,有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平凡又朴实。忽然想起古人填九九消寒图时的心境,大抵也是这般,在漫长的冬日里,守着一份期待,等着春回大地。而我们的日子,正是在这样的期待里,一天天往前走。

冬至过了,白昼便会一天天长起来。就像人生,难免低谷,难免迷茫,但只要守得云开,终能见月明。这一碗饺子,吃的是滋味,品的是光阴,念的是寻常。往后日子,愿我们都能珍惜当下,不负每一个日出日落,不负身边温暖的人间烟火。

作者:${article.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