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丽
版次:032025年12月21日
北方农村的小雪节气一过,按老规矩,村民们就该张罗着杀猪宰羊了。可如今不同了,即便在乡下,也少见接二连三处置家里猪羊的景象。一来是喂牲口的人越来越少,就算有喂养的,顶多也就一两头——一头留着一大家子过冬吃,顶多出栏一头卖掉,有的人家甚至一头都舍不得卖。
这样一来,吃杀猪菜的机会便越发难得。城镇周边喂猪的本就少,人家大多留着自家人吃,不肯轻易出售。还好,今年我早早跟村里的老农订了一头猪,总算没错过这份入冬的念想。
周六一早,我开车往村里赶。说这一路“跋山涉水”,一点也不夸张。乡间的路多是单行道,不是急弯就是陡坡,时而还要穿过浅浅的水沟,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在一处山坡上的农家院门前停下。刚下车,就看见院外两个老汉正热气腾腾地煺猪毛,一头雪白的肥猪赤裸着躺在架起的铁皮上。我不忍直视,连忙跟着主人进了屋。屋里早已摆好了一张圆桌,几个人正围坐着吃杀猪菜。女主人见我进来,立刻起身忙活,不一会儿就端来一大盘烩酸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盘炖得软烂入味的猪肉,旁边搁着几块黄米糕。她边端菜边热情地招呼:“快坐下吃,刚出锅!”
久违的热情,久违的乡音,久违的杀猪菜香,还有满屋子的热闹劲儿,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回到了小时候,想起我们村当年也是这样——杀完猪,邻里乡亲聚在一块儿,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杀猪菜的景象。也只有回到乡村,才能体会到这份久违的、真诚朴素的乡情。我夹了一筷子烩酸菜放进嘴里,酸菜被肉香裹着,既不失本身的脆爽,又浸满了猪肉的醇厚,口齿留香;再夹一块软绵的猪肉,蘸上一块黄米糕,软糯鲜香在舌尖交融,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杀猪菜本就是北方入冬的第一道标配美食,只需这一顿,便解了一冬的馋。除了吃杀猪菜,我更爱融入乡亲们的队伍里。听他们说几句不加修饰的粗俗闲话,再被热情地往手里塞点土特产——几颗葫芦、一把自家种的瓜子,那一刻只觉得,虽说离开村子几十年,可这份乡情从没断过,情在心在人就在。
我一边吃一边夸阿姨做的杀猪菜地道,她听了,转身又端来一大盘,笑着说:“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那一刻,心里被这份朴实的乡情填得满满当当,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她往车上塞这塞那,连声道谢。
待把猪肉装好,我发动车子启程。开出老远,从反光镜里还能看见老两口站在院门口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一幕,多像父母送别远走他乡的儿女,让我感慨万千。他们这辈子真不容易,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即便到了七八十岁,仍在为儿女省吃俭用。其实他们住在村里,花钱的地方本就少之又少——方圆几十里难见一个小卖部,年岁大了出行也不便,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个钱。他们把儿女一个个托举到喜欢的城市里,自己却始终坚守在老家,守着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我也是农民子弟,深知父母那一代人的付出与艰辛,也懂他们为何到老都不愿离开家乡。他们大抵是这世上最无私的人,把最好的都给了儿女,自己却甘守清贫。想着想着,便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禁泪眼盈眶,心绪难平。
一顿杀猪菜,吃的是久违的美味,品的是不变的乡情,更是一生难忘的人生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