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
版次:032025年11月23日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在生活中的重要可以见出。西方人非咖啡、可乐不喝,东方人,特别是中国人,喝茶倒是一件要紧的事。若论喝茶、种茶历史悠久,钟于茶道人口之众,渗透浸润生活深广,中国人恐为世界之最。
解渴、提神、养生,茶之功用大抵如是。以之待客,或自遣,是怡人悦己的美事。
喝茶,须有闲情、闲时、闲友。在忙累烦苦忧之时,喝茶只是牛饮。必得有闲,方能品味。闲、静、雅中,茶的色香味形,才能充分调动视觉嗅觉味觉综合感受,进入人生的片刻颐养。
茶三酒四溜达二。是说,喝茶的人数,三人最佳。独自品茗,未免孤寂,两人犹嫌乏味。坐水、洗茶、沏泡、洗杯、淋壶、分茶,以此为限,显得忙而不乱,从容淡定,悠闲自在,谈天说地,时政、今古、商事,不等。有风雅客,琴棋书画诗联谜,胜意会心,好不惬意。若是茶室可以吸烟,一手茶汤淋漓,一手烟云袅袅,额头微汗,身心通泰,交流交心交谊,愈益深入。不过,茶之达人,多不吸烟,谓,烟味,连狗都不忍闻,焉得在茶室为之。呜呼,烟民之可恶如此,我等何其悻悻然。闲时光阴付苦茶,怡人悦己两相宜。
喝茶须清静,喝酒须热闹。酒,独饮何其孤苦。一人不喝酒,两人不拇战。两人对饮,必得知己,或发小、乡党、旧谊、闺蜜。三人,若以方桌落座,举杯夹菜,一方人员竟告阙如,总是缺憾。四人为限,左中右,俱可承接照应,甚是便当。两人溜达,去向何方,意见总是较好统一,人多嘴杂,东南西北中,步调难以一致。此交际应酬诀,切中肯綮。诸君慎勿忘。不过,如有相处甚是相得者,两人,多人又何妨。有那性孤高者,独饮正得其妙。关于此诀,亦不可过于拘泥。人生恰像一场旅行,最好是有一个称职的旅伴,其次,是没有旅伴,最差是有一个不称职的旅伴。喝茶亦然。
古代文人“四艺”,琴棋书画之外,还要加上诗酒茶。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无论大雅大俗,茶皆厕身其中。达官贵人、文人才子、平民百姓,贩夫走卒,茶皆一力涵蕴。一株碧绿的茶树,荫覆着古老民族的家常,一杯清浅的茶汤,流淌在中国的传统中,怡养着上至庙堂,下至江湖的生民,沾溉者芸芸众生的口舌。一杯一壶一盏,冲泡的是民族风调、端的是古老文化,啜饮的是中国味道。以芥豆之微,我喜茶。
茶以色论,有绿茶、红茶、青茶、白茶、黑茶、黄茶等品类;若以形状分,则有散茶、饼茶、砖茶之分;从制作工艺,有不发酵、半发酵、全发酵三种;以饮法,分为泡饮和煮饮。喝茶讲究器皿,杯喝,壶喝,盏碗喝;水,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此是茶人常识,不消多记。
春夏喝绿茶,秋冬喝红茶。约略如此。茶以中档居多,偶有奢侈,过于高档怎么办得到。水,桶装矿物质水。取江水,以理论贮于胸,井水,我所居,名为市井,实则有市无井。多为泡饮。
喝绿茶,用玻璃杯。不经泡者,用敞口隔层,经泡者,用盖杯,双层隔热。茶则或手指撮取适量茶叶置杯中,注水洗,倒掉。茶以龙井、碧螺春,不定是哪种。水温也不怎么讲究,热者为佳。轻轻摇荡,茶叶着水慢慢沉下来,要是球形叶片,会徐徐舒展开来。水,懂得茶。你会领悟轻浮和重实是怎么回事。人生的沉浮,犹如茶叶。
《三言》故事:苏东坡在黄州为官,取道三峡,欲遵前嘱,取中峡之水,到东京献与王安石烹煮阳羡茶,医痰火之疾。未料,舟行甚速,已至下峡,误过中峡。听闻三峡相连,难分好歹。于是取下峡之水献与宰相。荆公知悉上峡烹茶味浓,下峡味淡,中峡不浓不淡,认定此水实系下峡之水。东坡赧然谢罪。
这真是茶水沉浮。
说喝红茶。金骏眉、正山小种,宜用紫砂壶,得是宜兴产的。在家一人品饮,二百毫升左右容积,执壶径直入口。冬天,置茶、注水、洗茶,待茶汤温热后,用手摩挲壶身,暖手,又可皮肤养壶,甚相宜。食指扣住壶耳,拇指覆压壶盖,其余三指托住壶底,用壶嘴品啜,别是一种喝法。我的一只壶,红紫砂,圆扁、嘴短,壶盖与壶口契合严密,轻旋壶盖,声音微细,上镌: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以之品吸,竟有多年,颇为自得。用紫砂喝,只可品茶味,观壶赏壶铭,茶汤不易见。秋凉,雁南飞,朔风紧,冬雪皑皑,可消永昼,可度长夜。喝茶之中,间以读书,《东京梦华录》,阅彼时的繁华。红茶暖胃。
也喝普洱饼,兼红砖茶。食肉后,此种最能消弭油腻。
蒙古族的喝茶,其实不单是茶饮。只是不上肉。其余炒米、酸奶、奶酪、馓子、奶皮、酥油,应有尽有,是简餐。也有割冷羊肉喝的。我曾喝到不少这样的茶。初次,听说喝茶去,以为只一碗清茶,这样丰富地喝,谁曾想。
在云南的苍山洱海间,喝到白族的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且附有白族少女的歌唱。此乃豪华喝法,不可多得的。
读汪曾祺《桃花源记》,写到湖南桃源喝“擂茶”,茶、姜、米、芝麻、盐,放在钵里,以杂木“擂”细。“擂”是研成细末,非擂鼓之谓。汪写过《桃花源记》《岳阳楼记》,有人问,怎敢直逼陶范,汪说,写了也就写了。似离题。国中茶风、喝法、讲究多矣,焉得尽之。除喝茶外,读喝茶文,亦补救一招。
我的喝茶并不入流,对茶之识见亦浅薄。这只是度过流年一法。在扰攘的尘世,得一刻闲,喝一杯好茶,涤除万虑,已是福气。光阴便也过了。
茶禅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