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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童年深处的记忆

□高韶婕

版次:072024年07月16日

听老人们说,生我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还时不时要下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没人照顾月子里的母亲,母亲只能自己照顾着自己。这似乎注定我要比别人多遭受寒冷,但不管怎么说,我在母亲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

那个时候少吃没喝的,有点好吃的多数是哥哥的。在农村过七月十五比较隆重,除了吃肉,每家每户都给孩子们蒸面人人。我们家蒸面人人最好的当属祖母了。面又白,人人又小,蒸熟了点上红点点和绿点点,又可爱又漂亮,看了就让人爱不释手。但这面人人不是给我蒸的,都是给姑母家四个孩子和哥哥蒸的,轮到我这儿没有了。祖母给哥哥好多面人人,我就站在跟前爱得眼里快滴血呀,可祖母就是一个不给。

我就可怜兮兮、灰溜溜地跑回了家。哭着告诉母亲说:“奶奶给哥哥面人人,一个都不给我。”边哭边抹着眼泪。

母亲听了也是泪汪汪的,看见我可怜得不行,就说:“那是个面人人么,又不是甚好东西,不要哭了,你奶奶不给你,妈妈给你蒸。”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结果是,母亲不太会捏面人人,蒸出来丑陋不说还又硬又黄。即便这样,已经令我很开心了:我也有面人人了!天天捧在手里傻乎乎地看着、玩儿着、乐着,就是不舍得吃。母亲怕面人人时间长了不吃坏了,就说:“妈妈给你放在筐里,吊在房檐下,等晾干了再吃。”我高兴地答应了。

我每天站在外窗台上,把面人人拿下来看看再放上去。结果有一天被我家大公鸡飞上去踏了个底儿朝天,面人人被打成碎片撒了满地不说,上面沾满了沙尘,这回想吃都吃不成了,我哭了好几天。

农村的风俗特别多,过年的时候,长辈们要在每个孩子的两个肩头缀一串红枣、棒棒、红布条、三五个小鞭炮、葱、蒜。母亲是没时间缀的,也缺少这些东西。但祖母年年都要缀的,只是不给我缀,她给哥哥和姑母家的四个孩子缀。大年三十,哥哥、姐姐、弟弟们一人缀两串,他们边玩儿边跑,边吃着红枣,我呢,可怜巴巴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跑哪我追哪。他们跑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脚,一人吃一个红枣。我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颏儿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馋得直流口水。想着不一定有人瞅着我可怜发发善心施舍一个红枣,让我也尝尝红枣的味道。可惜的是没有那么仗义的姊妹,一直追到他们吃完也没人给我。

1981年夏天,我家盖房子,我和哥哥在外面玩儿,哥哥和我耍恼了,就拼命地追着打我,我怕打就拼命地跑,我边跑边嚷:“哥哥,我不敢了,你别追了,再追我找妈妈呀。”只听见哥哥喊:“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等我追上了捶死你,就是跑到妈妈那儿也饶不了你!”

我一听更害怕,直接跑到了母亲跟前,结果母亲在垛炕,正铲得一锹泥土往炕上扔的时候,我跑了过来,这一锹泥土没扔到炕上,扔到我前脑门上了。“唰”一下子血溅满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的时候,额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布,母亲背着我。那一刻,我觉得好幸福,母亲终于背我了。

我问母亲:“你准备怎么打哥哥呀?”

母亲说:“打就别打了,今天咱们吃玉米,由你挑,你想吃哪个,妈妈给你掰哪个,可亲亲了,听话啊。”

我的脸靠在了母亲的脊背上,一句话也没说。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默默地流下了委屈的眼泪,心想,真偏心!要是我把哥哥伤了的话,全家还不得把我吃了!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直到现在,我的右额头上有一块疤痕……

1984年秋天,我上学了。那是我第一次进校园,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既新鲜又好奇。什么都不懂,上课铃打了,我还在外面玩儿的不进教室。同学们都在写字,我却什么也不会写,傻乎乎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一个小朋友叫王改莲,那个聪明真是没得说,老师教啥她会啥,就写“a”,她当堂课就会写了,还写得可漂亮了。而我呢,写了一年不会写,老师手把手教不会写,王改莲手把手也教我,就是不会写。那时候父亲已经是教导主任了,见我不开窍,只能无奈地说:“先跟着吧,等明年再上一年级吧。”

学校教室一共是六间房子,东边是一排办公室,办公室的旁边是课铃,用木头做一个框子,吊着一个铁片子,用铁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就是上课铃;三下三下地敲就是下课铃,连在一起敲就是放学铃。至今还记得下课时,我们在操场上快乐地玩耍嬉戏,有玩儿丢手绢的,有玩儿抓骨头子儿的,有玩儿抓石头子儿的,有玩儿点卜卜的,有玩儿踢毽子的,有玩儿打沙包的,有玩儿跑五圈儿半的,有玩儿跳大绳的,边跳边喊口诀“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小明在家等妈妈,妈妈说是狼来了,姐姐说是别害怕,狼狗子来了我给你打,咚咚嚓!”有时也玩儿老鹰提小鸡和捉迷藏,口诀是“点点朵朵,毛线果罗,远扬二气,猪狗放屁,有钱在家,没钱去他”,最后一个被点住的就藏起来,其他人开始找藏起来的人。各种玩法,稀奇古怪、五花八门。顷刻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校园,犹如太阳照遍了整个大地……

那时的冬天,雪有一尺多厚,同学们都换上了厚厚的棉帽、棉衣、棉手套、棉袜、棉鞋。我母亲是当地有名的裁缝,我和哥哥的棉衣自然不在话下。用大人穿不成的旧衣服改成小棉衣,穿上又舒服、又暖和。母亲只会做衣服,不会做鞋子,所以,往往是十冬腊月,我没袜子穿,常常赤脚丫子穿着一双露脚趾露脚后跟的胶鞋,都不敢出教室。

放学以后,我心想,如果让他们在前面走,把大雪踩开一条小路,我跟在后面碰不到雪,也许不会那么冻了。但他们又怕弄脏、弄湿新棉鞋,不但不在前面走,反而让我在前面给他们踩路,他们跟在后面走。我的烂鞋里灌进好多雪水,等回去以后,我的小脚已经被冻得没有任何知觉,自此以后,我的脚后跟有了冻疮,还留下了后遗症,只要到了冬天,脚后跟奇痒难忍,越抓越痒,越抓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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