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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布察克镇 往事

□赵琳

版次:032024年03月31日

第一次对草的记忆源于祖母的怀里。祖母把五岁的我搂在怀里,解开棉袄,把生病的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我生病很长时间了,浑身一直发烧出汗,时而冰冷时而燥热。附近几个私人诊所和医院都去了,依然没有要好转的迹象,为此家人比较焦虑。祖父牧羊回来就冲进屋子,粗糙的手摸摸我滚烫的身体,然后用手拍拍额头就盘坐在旁边抽起旱烟。

烟味不一会儿就侵袭了整个房间,冬季的窗户和门闭得死死的,不容多余的空间供冷空气趁机而入,霸占难得的暖气。我在祖母的怀里扭动着身子,祖母以为我冷,便赶快把被子盖在身上。但我还是左右挪动,她便问我怎么了?我孱弱地回答:“草……爷爷在吃草……”他们都笑了。

这种生长在泥土里像油麦菜一样的青色叶子,成熟后颜色金黄、气味浓郁的烟叶。几片叶子一捆风干剪碎后足够祖父抽半月,拿一盒高档香烟跟他交换小小的一布袋烟丝,他都不换。我叫出“草”时,他正和一尊雕塑别无一二,转过头才看清烟雾缭绕的脸笑成皱巴巴的面相,少了两颗门牙的口也合不上了。他捏灭了烟锅冒着星火的烟,把黑乎乎的手背搭在我额头上,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也跟着皱起眉头。

第二天,他告诉祖母要去“山羊爷爷”那里问问有没有治发烧冒汗的草药。祖母早早烙好油饼,煎了鸡蛋,给我吃完早饭,就拉着我到雪地里。她听当地人说有时用雪水擦洗身子,可以减缓发烧。事情并非如此,我像小鸡一样被祖母拎了出去,经过一番寒彻骨、冰透肉的洗礼后,身体反而更加发烫了。

她迷迷念叨:如果有甘草、柴胡就好了。

甘草和柴胡是一种什么草?会不会和祖父的草一样,散发着相同的呛人熏鼻的味道?

我在心里默念着,祖母拍着我,不断地用毛巾擦拭额头的虚汗。

傍晚的时候,祖父骑马回来了。他脱下帽子挂在门背的木钉上,走到祖母身边说“老山羊”那里也没有草药,不过好在他说如果有芨芨草和沙红柳树皮也行,可以治疗发烧冒汗。祖母沉默了。这个季节的雪及膝盖厚,芨芨草早已躲到地下了,沙红柳也在最远的河谷才有,附近不会有的。

疾病粘着我,和魔鬼附体一样。每到夜晚,经常没睡一会儿就被浑身发热或发冷折磨醒了。睡着时听到了外面有时是风,有时是雪;有时是风雪一起咆哮,凶狠地穿过达布察克镇。

我醒来的时候,祖母也醒来了。一晚上,三个人谁都没有睡好觉。

天空出现鱼肚白,随即是无云的天空和洁白的落雪混成一片,谁也分不清楚远处究竟是什么。除了白,还是白。

祖父又出门了,他提着铁锹和镰刀就像是一直在原野上走着,转过一座雪丘又是一个雪丘,永远也走不完这无限原野的雪丘。他回来时,日头落下时的模样像一个巨大的圆盘,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一点点缩小,一点点消逝。

祖父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祖母凑过去一看,他连忙解释道没有芨芨草了,都枯萎干掉了,手一抖就碎了。这是芨芨草的根,他指着长长的长满胡须般乱糟糟的一把草说。这是红柳树的皮,刀削的,还新鲜,他指着几片一面干瘪的,一面分泌出水分的树皮说。祖母连忙把它们清洗干净放进罐子里,陶罐的水沸腾时,我嗅到了草木的味道。

有草木味的汤水灌进胃里,空荡荡的胃饥渴地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连续喝了三天,病竟然也好了。这两种生长在大陆性气候沙地的植物,芨芨草后来被我一直叫作“草”,红柳树叫作“树”。

在乌审,在达布察克镇,有很多地面上片状或修长状生长的禾本科植物,我也统称为草。春夏时节,它们积蓄了强劲的力量,就像彼此之间相约成规一样,从草地上破土而出。牛羊和人踩过,压弯了,过不了几天再次站立起来。这不仅满足了牛羊对绿色的渴望,更有后来人,居然利用它们建成了生物质发电厂。这个谁都没想过如同天方夜谭的想法居然真的实现了,几十万亩沙柳顽强地在沙丘生根发芽,拼命地成长为独具风情的草地卫士。

我曾背靠在沙丘上,由下向上仰望这些草或树,当眼睛的方向和它们一致平行,才会发现:平时不起眼的草也能撑起一片天空。

生命的所有表现方式集中在一株草、一丛草、一片原野时,一切看起来都是何其旺盛!何其美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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