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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忆 里 的 年

□张彩霞

版次:072024年02月20日

风是从早上就刮开了,准确地说是从黎明,黑咕隆咚的,以为要下雪,气象预报说是晴天。其实,内心里我固执地认为这样的日子该下雪,不下雪怎么能叫过年呢?不过直到太阳像一个大红灯笼挂起来,才知道这天怕是下不了雪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天出奇地冷,村庄里响起此起彼伏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管有无瑞雪陪衬,年还是如约而至啦。

记忆里,小时候的年都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屋檐下那一串串冰雕玉琢的冰凌,是我认为老天给“年”最美的装饰。即使是过年,该做的活计一样都少不了。所以,一起床就要去干活,那时家里没有自来水,要用压压井汲水。我压水,妹妹提水往缸里添。压杆高,我个子矮,每压一下,就得跳一下,不等压满一桶水,已累得气喘吁吁筋骨酸痛。只有妹妹提水的空档最是自在,看着门楣两侧喜气洋洋的大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红红绿绿的窗花,昔日沉闷寂静的院子,显得像个待嫁的新娘,顷刻间呈现出无限的节日风情来。

水缸添满后,哥哥就带我们去捡玉米秸秆,打扫羊场道。哥哥用扫帚扫着厚厚的羊粪,灰尘随着扫帚的舞动,整个场院云雾缭绕,我乐在其中,越发像在戏台上忘我地舞动着。看见我俩玩疯了,哥哥会趁我们不注意,出其不意地将扫帚绊在我俩将要落下的脚上,一个趔趄跌倒,就不敢乱蹦跶了,只能乖乖地干活了。

打扫完庭院,回到家里,妈妈已经把家里营造得雾气腾腾,满满的年味。农村人过日子就是过女人,而整个年都是女人挥洒出来的。母亲负责和面、揉面、拉长、切割,然后装进一口大锅里,上一层,下一层,有规律地环形排列着。我负责烧火,一把把柴火放进灶膛里,十几分钟后,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就好了,白白胖胖的馒头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这时的我们总会去找粘在锅边的残余馒头,微微泛着红色,抠下来吃,香脆可口。

年夜饭是少不了炖鸡肉的。喂了好几年的小柴鸡,被妈妈依着骨缝剁成小块,用清水洗净,挖一勺子猪油放在大铁锅里,等油烧热倒入鸡块翻炒。我依着妈妈的指示,不紧不慢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妈妈耐心地翻炒,将鸡块煸炒至焦黄,鸡油在锅底里“滋滋”作响,迅速放入切好的葱姜蒜花椒大料爆出香味,舀一勺粮食酿制的土酱很快就被鸡块吸收着色,再倒入适量热水,肉块便在锅底里“咕咚、咕咚”地翻滚着,香味渐渐氤氲弥散开来,远远地都能闻到浓浓的肉香味。我们被这锅颜色鲜艳肉味浓郁的鸡肉勾引在灶台旁,口水流湿了下巴。妈妈笑着将我们赶开,说敬完灶神才能吃。我圪蹴在灶火坑旁添柴火眼巴巴地瞅着肉块由粉红色变成白色,紧缩的肉丝慢慢地舒展膨大。喂了好几年的小鸡,炖熟的过程特别漫长。记忆里都是从日照中天一直炖到太阳羞红了脸藏到了西山背后。我们的耐心和饥饿也一起被热腾腾的柴火炖煮着,一遍遍跑去问妈妈“肉熟了吗?”“能吃了吗?”

终于小鸡肉端上了桌,我们几个争先恐后地爬上了炕桌,于是一场抢肉大赛拉开帷幕。你一块鸡翅,我一块鸡大腿,抢得不亦乐乎,只有哥哥不动筷子,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们几个。我们在哥哥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万般不舍地将鸡块放回盆里。妈妈笑盈盈地说:“敬完灶神,喝了碗里的米汤就开吃,吃饭先喝汤强出问药房吗”。

为了能尽快地吃到美味,我们不顾米汤的灼热急猴猴地喝下半碗汤,得到哥哥许可后便头不抬眼不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种滋味无论何时想起来都无以言表。如同传授母语,妈妈把过年的味道深植在我们的记忆中,让我们分不清哪一种是滋味,哪一种是情怀。如今,即使走得再远,熟悉的味道也会提醒着我们——家的方向。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没有炮仗的年不算年,那时家里虽然没有很多花炮给我们放,但两三挂一百响的小鞭炮少不了。通常,我们兄妹几个只有一挂鞭炮可玩。因为少,舍不得一下燃放掉,所以,我们一般是把整挂的小鞭炮拆散,带上那么三五十个出门去玩。一路跑,一路放,一路响,一路笑,欢笑声洒满小院的每个角落。电光炮、双响炮、单响炮只有哥哥才有放它们的资格,我们只能远远地捂着耳朵看着。最精彩的是连珠炮,那是爸爸的专属,也是除夕晚上的重头戏,我们全家人站在院子里,爸爸将炮捻点着,通通地响着,一颗接一颗的火球往夜空飞蹿,然后炸响。孩子们捂着耳朵、拍着双手欢乐地高呼着。 此起彼伏的炮声把年推向了高潮,火红的碎纸屑给院子里铺上红色的地毯。我们踩着红色的“地毯”追逐着奔跑着,在院子里洒下了一片欢乐。

记忆里的年,是浓烈的,美好的,欢乐的,洋溢着浓浓的人情味、故土味。记忆里的年,离开我太久了,久到我贫血苍白的心灵渐生麻木。如今依然年年有过年,岁岁有除夕,然而记忆里那种欢快美好却再也不会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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