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家城上望斜阳

2026年04月28日

春日黄昏,走上狄家城遗址。长风携裹了消融的洛河水一趟一趟地吹来,干燥的身心清爽了许多。偶尔飞鸟窜过头顶,留下细长叫声,仿佛脆铁敲击,让空旷的梁峁有了生硬的感觉。

狄家城的宏伟建筑已经消失了,找不出曾经的凛然气势,只是几片农民耕种的平阔梯田了。可以肯定的是,由于狄青的驻守,用胜利报答了朝廷,也成就了自己军事功名。此刻,面对残垣上的瑟瑟荒草,想象那些曾经聚集在狄青旗帜下的士卒,一定经常到洛河里洗浴,把生与死的战事暂时忘却,是否和我一样喜欢坐在山畔上眺望,享受活着的闲情。

狄青因为打架,脸上刺了黥文,发配充军。他深知出身寒微,唯有在战场上建功才能改变命运。在抗击西夏的战事中,他冲锋在先、骁勇善战,从一个兵丁擢升为一个小军官。

宝元初年,西夏王李元昊野心蓬勃起来,开始大军攻夺宋朝疆域。西夏铁骑气势威猛,宋军难敌,屡屡败退,兵民和物资大量损失。面对西夏军的步步紧逼,边防官员心如火燎,无计可施。在这紧要关头,打仗不惧的狄青主动要求迎击西夏军,于是带领调拨的一批人马,火速来到洛河畔死守。

城寨之下便是洛河大道,西夏军的铁骑滚滚涌来。面对强敌,狄青率众出击,只见他戴上铜面具,披散头发,手持长矛,一马当先地冲入敌阵,左挑右杀,身后士卒无畏生死,拼命作战,西夏军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守军,阵脚大乱,慌忙退兵。这次战事被称为“保安大捷”,是北宋和西夏交战以来第一次胜仗,扭转了危局,狄青声名大噪,脱颖而出。

捷报传到朝廷,给狄青连升四级。范仲淹知延州时,召见了这个屡次打胜仗的将官,提拔狄青担任延州巡检指挥使,令其在桥子谷、招安、丰林、新寨、大郎等主要关隘要道修筑城寨。之后,西夏大军再次入侵,狄青率部又一次来到洛河川迎战,不负众望,获得大胜。狄青在西北戍边期间,先后领兵二十五战,虽中箭八次,却没有一仗失败,成为让西夏军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

之后,狄青被朝廷调回京城任职,广西侬智高作乱时,狄青请缨前往,打败侬智高,平定叛乱,为朝廷解除忧虑,得到皇帝赏识,任命为国家最高军事长官——枢密使。狄青从一个脸上刺字的小兵,成长为国家军队统帅,这在宋朝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官职与宰相齐平,应该告别过去的卑微,舒展身体扬眉吐气了。然而,他的厄运却从此开始了。

宋朝是个重文轻武的时代,狄青出身低贱,没有科举光环,所以为人低调谦虚,礼让文臣。科第出身的枢密副使王尧臣,竟也讥笑狄青脸上的刺字。虽然,皇上多次传谕狄青,用药水消掉脸上黥文。狄青不肯奉诏,说:皇上按战功提拔我担任重要职位,臣子心里十分感激。脸上的刺字我要留着,让天下的士兵都懂得,只要努力上进国家就会给你这样的名位。

然而,在讲究科举的大环境里,狄青没有自己扶植的党羽相助,备受各种势力的挤压和构陷,从不够忠诚,到有乱异之心,在皇权至尊的敏感问题上,宋仁宗有了猜忌之心,免去枢密使,外放到陈州。狄青想到自己为宋室江山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化解危机,却落得如此下场,不久忧郁而亡,年仅四十九岁。

在狄家城遗址上,我怀想这位不畏生死、英姿勃勃的战将狄青,他在北洛河流域留下了叱咤风云的功业,他让历史记住了。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和悲惨结局,也被历史记住了。狄青通过拼搏,从贫贱之民升迁为国家大臣,用自己的血肉完成了科考士子无法完成的试题。

环望四周,梯田层层,蓬勃的庄稼犹如士兵一样列阵,正在寂静而紧张地等待着夕阳落山。遥看天边的云彩,辨析白云似的马群是如何在蓝天上浩浩荡荡;试着解读蜿蜒的洛河川,用怎样的迂回开辟了峭拔的浑厚之象;忽急忽烈的风呜呜地刮起来,犹如当年战场上的厮杀和哭喊。

历史的过程像这些云朵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颜色,一会儿赤红、一会儿白亮、一会儿做瓦状长帘、一会儿如流苏飞飘、一会儿黑色笼罩、一会儿电闪雷鸣。我常常糊涂,有人书写历史,其实也在演绎历史,只有大地才知道它本来的真相和复杂。

从这里瞭望,狄家城之西是子午岭外的甘肃陇东;之南有杜甫的羌村,还有安葬轩辕始祖的桥山和广阔的渭北平原;之东是秦直道旧址、安塞古城和延州宝塔挽起的黄河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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