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4日
大约六七岁时,看到村里同龄的孩子都有爷爷奶奶陪伴呵护,而我们弟兄仨却没有,感到很是疑惑和失落。有天问父亲。父亲说:早殁(去世)了。再没话,让我怯怯了好长时间。
过了几天又问母亲。母亲指着相框里一张穿军装的单人照说,这就是你爷爷,在你两岁时去世了。指头又挪向一张发黄的两人合影说,罩头巾的是你娘娘(奶奶),我也没见过,戴帽子的是你老毑婆(太姥姥)。然后向我简单地讲了关于爷爷奶奶很早去世的一些事情。
岁月无声,如水流逝。我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年过花甲。几十年来,童年时代结痂的疑问,总与后来一些大小场合,尤其是与家族、邻居的闲谈不期而遇。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故事中,爷爷的形象由模糊到清晰,由普通到高大起来。
阴差阳错 大祸临头
1946年,爷爷23岁,敦厚老实、青春年少。他和父母妻儿在老家——东胜县平定乡一保的桃木儿渠,租种附近特宾庙喇嘛的庙地,虽然日子艰辛,但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也算惬意。可是,阴差阳错,一场灾难从天而降,打破了一家人平常的日子。
那天,家住毗邻杭锦旗的一个本家,骑马慌慌张张来到爷爷家,惊魂甫定,村子里立刻鸡飞狗跳。原来,几个国民党兵丁挨家逐户搜查一个逃跑的壮丁。那个惊弓之鸟的本家,一眨眼翻墙跳院,不知去向。
兵丁上门,发现圈里的马,不见了逃兵,非让爷爷交人。
兵丁厉声喊:“他跑到你家,马还在你的圈里,找不到他,你替他当兵!”
爷爷叫苦:“老总,他自己跑来,不是我让他来,我一不知道前因后果,二不知道跑哪里了,我去哪找他?”
兵丁咆哮:“他为什么不去别人家,偏偏到你家?”
爷爷哀求:“实在冤枉,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3岁的孩子(那年父亲才3岁),实在走不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就这样,在一家老小喊冤叫屈的嚎啕中,爷爷被绳捆棒打带走,从此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一家老小以泪洗面。
一封家书 喜从天降
1950年春天。一个明媚的午后,来自绥远省五原县驻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的一封家书寄到了这个愁云笼罩了四年的家庭。
信是爷爷寄来的。
信中说,四年前被抓到五原县国民党部队。看管严密,凡逃跑者,轻则断腿抽筋,重则枪毙要命。爷爷虽时时回家心切,天天有逃跑念头,但一直没敢行动,只能委曲求全。因为有规定,不能写信,和家中联系也彻底中断。
信中还写道,1949年9月19日绥远和平起义,爷爷所在的国民党第九兵团集体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3兵团,仍然驻扎在五原县。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官兵一致,人人如父兄,客客气气。部队和政府马上还要给家里送“光荣军属”匾,可以随时书信,允许家属去部队探亲。
一家人愁云渐散,欢天喜地,立即打发两个见多识广的近亲属,按照信上的地址和要求,去看了正在忙于剿匪的爷爷。他们在部队里住了几天,眼见为实,亲人们多少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爷爷铁了心跟着共产党走,继续在部队里当兵。家里人也觉得共产党解放军就是好,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支持爷爷。
转眼到了年底,又是一封家书。爷爷已随部队从五原、陕坝,辗转包头、呼和浩特、集宁、北京,到了河北的衡水。一路上,军歌嘹亮,《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此起彼伏,心情舒畅,沿途看到了许多稀罕的景致,见了很大的世面,不再四处打仗,就在驻地修建营房,学文化,学军事。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
1951年9月7日,爷爷所在的部队改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23兵团开赴抗美援朝战场,爷爷和他的战友们成为第六批入朝的志愿军战士,群情激奋跨过了鸭绿江。
此时,五大战役结束,但制空权依然在敌人手里,美国飞机在天空上依然耀武扬威,时而像一群麻雀,黑压压地腾空而起,时而三三两两低空盘旋,如入无人之境。炸弹随意往下抛,机枪肆意扫射,有时能看见舷窗里美国飞行员得意忘形的样子。偶尔还能看见一些美国飞机像小偷一样越过中朝边界,在丹东上空玩起故意挑衅的把戏。
部队白天不能行动,晚上踩着冰冷、湍急的河水,急匆匆地走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到处残垣断壁,遍地弹坑浓烟,烂衣裹体的老人儿童瞪着惊恐的眼睛,时而望着天空,时而环视四周,惧怕随时有呼啸而来的飞机和从天而降的炸弹。
五次战役,志愿军五次重拳出击,把美国人打怂了。战局突变,志愿军作战重点已从前线转向后方,要在朝鲜崎岖的山地间修建飞机场。
刚刚入朝的23兵团承担了这一重要使命。爷爷和战友们又急匆匆飞奔泰川、院里、南市三个机场工地。此时爷爷的心里非常复杂,甚至感到无奈:几千里跨山越海是上前线打敌人的,怎么当了建筑工人了?
据《戎马春秋:董其武回忆录》《绥远方式的胜利》等相关文献记载:其实,修建机场虽然不比上甘岭悲壮、长津湖惨烈,但同样是浴血奋战。白天,美国飞机飞来飞去,发现动向,狂扔炸弹,志愿军只能猫进潮湿狭窄的防空洞,等天黑以后施工,每天连续十四五个小时挥汗如雨。晚上,照明弹雪亮耀眼,正干得热火朝天,突然传来沉闷的飞机声,美国人重型轰炸机、战斗机把成吨的炸弹下饺子一样从高空抛下。爆炸声此起彼伏,脚下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土石飞溅。一刹那,工地变弹坑,战士被泥土掩埋,每次轰炸都有人员伤亡,有600多人在机场工地上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爷爷虽然在炊事班,但依然和其他战友挑砂石、打水泥、铺跑道,穿梭在枪林弹雨里。
“施工现场就是战场,多挑一担砂石,多打一块水泥板,就是射向美帝国主义的一颗子弹!”全体指战员众志成城,齐声高呼,气壮山河。后来,在逐渐增多的高射炮和空军掩护下,三个月鏖战,三座机场提前建成,成为志愿军空军重要基地,为夺取局部制空权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虽然没有走上前线,但依然是祖国“最可爱的人”。
中央军委发来贺电:“23兵团入朝执行修建任务,虽在敌机连续轰炸阻挠下,终于超计划地完成了任务,甚好。”
朝鲜人民政府也予嘉奖感谢。爷爷的胸前多了两枚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