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临渊

2026年04月12日

窗外的雪,是何时开始落的,竟不记得了。

我推门进入云起楼,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宣纸的暗香和新墨的清冽,全身寒气霎时就卸下了。

石渊静立于门侧,身后的木架上,卷轴累累,书册叠叠。他含笑相迎,那一瞬,恍若一方细腻温润的砚,在静默中蓄着墨香。

这便是初识。

屋里极静,静得能听见铜壶里茶汤将沸未沸的微吟,与窗外簌簌扑向大地的雪之絮语相应。

我们相对坐下,轻轻地捧起茶盏,浅浅啜着醇厚回甘的普洱,话头便从满室墨韵里,自然地漾开。

名曰“云起楼”,寓意“坐看云起时”的闲适宁静与美好期冀,表达一种顺应自然、接受变化,同时保持内心宁静和淡泊名利的生活理想。“云无心以出岫”,习字与学书亦当如此,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我环顾书香氤氲的楼阁,目光掠过满架典籍,静默的藏书如同万壑松涛在无声涌动。

“在这里,读书是呼吸,写字是吐纳。”石渊说,这是一场永不停息的精神呼吸,在吸入与呼出间,探索对世界的理解与对自我的超越。

我静默聆听,心下恍然,所言极是。

呼吸是本能,吐纳即修行。读写之间,悄然触摸永恒,恰如“云起楼”其名,内里蕴藏着生命力,如山间万千气象,兀自翻涌酝酿,自在升腾无羁。

这场初识,没有寒暄客套,如同旧友重逢。

我们谈笔墨的呼吸,谈草原上的诗意栖居,也谈“横竖撇捺有乾坤,一笔一画成文章”的苦乐人生……我们的话题如砚中墨,自然化开,有一种坦诚相见的思想共鸣。

说到深处,我忽然察觉,整座云起楼,如同一座文化岛屿,浮在日常生活的喧嚣之外。这就是他的一幅立体行书作品,格局舒朗如撇捺,气息醇和若浓淡相宜的墨韵,在纷繁复杂的俗世中辟出一方可供精神栖居的空间。

话至酣处,自然落回他的本行。众人请他示之以墨,他颔首应允。

铺纸,润笔,舔墨,顺毫,凝神如渊。落笔时如舟子撑篙,沉稳中带着几分迟重,仿佛笔锋悬着千钧。可墨一触纸,顷刻便活了,似骏马注坡,又如山泉出涧,疾涩、浓淡、轻重、疏密,皆在腕底自成山水。

他一气呵成,墨借纸而显其形神,纸因墨而生其气韵,写就的正是《过融上人兰若》:“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钟声连翠微。”收笔时,他悬腕而立,额间竟沁出一层细汗。

我凝视着纸上未干的墨痕,心中蓦然一动。这字里确有“刷字”的痛快,笔锋八面出势,似能听见米元章“风樯阵马”般的声响。但奇妙的是,凌厉之间竟增添了一种不激不厉的从容,宛若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

我遂将这般感受说与他听。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如砚中漫开的墨,轻声笑道:“确如此,我这些年笔不停耕,便是在做这‘化合’的功夫。”

“化合”一词落下,引出了他十余年的求索。他坦言,学书十余载,自知愚钝,故始终未敢懈怠。初学草书,虽潜心摹拟,却未得法理之要领。不久便迷上米芾恣意的笔法,曾一味追求“刷字”的爽利,逞一时之快,险些陷入误区。幸得恩师崔胜辉、刘建丰、刘宏卫等诸位先生接引,兼以二王经典法帖融合,以正书路,渐悟文雅平和雍容之正大格局。

“以米芾为体,以二王为用,基于技巧与方法,力求工写兼备、师古出新……”他为众人缓缓添上茶水,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雪幕,“习字与学书,终究是境界递进的过程,在法度筑基、风格融合、个性生发中持续‘化合’,做到游目骋怀、学技悟道。所谓‘化合’,是一种状态、一种境界,也是从师求学、负笈问道,更是对身与心的放逐。”

他谈到创作全国第十三届书法篆刻展览作品时,择取董其昌《画禅室随笔》的文句,正是因为心契于那份对“平淡”美学的阐释。下笔前,须熟读文本,让文意先在胸中氤氲成一片气象;挥毫时,则要忘却成败,忘掉技巧,只是提着那口纯粹的真气,让文心与墨痕自然交融,从心所欲,而笔笔皆在古法渊薮之中。

我认真倾听着,仿佛看见孤独的修行者在深海中艰难采撷,又将采得的明珠,精心编织属于自己的星图。他的书法审美和理论内涵,深耕十余年寒暑不辍的临池实践,源自废笔成冢、退稿盈筐的磨砺,始于不断领悟方寸之间依稀可见的墨香之道。

恍惚间,我看见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衣袂飘举,穿越千年风沙仍保持着升腾的姿态;又见庄子笔下的大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用翅膀丈量着天地的辽阔……

“扶摇”从来不是无根的漂泊,自尘埃里扎根,在风雨中盛开,是一种向下扎得足够深、才敢向上挣破重力的生命自觉。

当我们困于方寸格子,在生活的波澜中颠簸沉浮,那些关于“扶摇”的故事,终将教会我们:真正的飞翔,始于在尘埃里种下向上的信念,在裂缝中寻找光的方向。

夜渐深,雪光映着窗棂,室内更显澄明。

谈及未来,石渊的神情里,没有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满,反而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慎为。“入国展,得奖项,固然欣喜。这好比登山,只是确认开始找到一条上山的路,努力攀爬一个新高度。但山的巍峨挺拔,还在那里。”他指了指满架的书,“书道漫漫,其修远兮。我现在觉得,比写好字更紧要的,是养好‘文心’,读更多的书,体验新鲜丰富生活,让笔墨扎根深厚的文化土壤。”

这或许是他对未来最质朴的期许,以墨色枯润与自然对话,相生相发。

我豁然开朗,他名“渊”,斋号“云起”,本就是绝妙的自然意象与精神图景的双重映照。渊,是深沉的积淀,是传统的归藏,是笔墨法度的千尺之深;云起,是灵动的生发,是性情的飞扬,是美好未来的无限可能。

他以渊为基修身致远,心向云天矢志不渝,在墨香里沉淀,在文字中修行,在时光深处的字里行间安放自我、邂逅心灵原乡,这是对自然真性的追求,也是心灵深处情感的自由流淌。

茶已淡,话难尽。告别时,雪仍未停。

我步入那片莹白的夜色,路在雪中伸展,宛若一卷摊开的素宣,每一脚都踩出深浅不一的诗行。

归途岑寂,雪落无声。我驻足凝望,云起楼的窗灯仍温着一晕暖黄,恍若看见石渊依旧坐在桌前,与他的碑帖、笔墨,还有他心中的古人相对。

一方天地,安静而丰盈。

原来所有的翰墨春秋,终究都会沉淀为纸上清欢,愈发温润,愈发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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