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生命、记忆与回归的精神漫游

——苏娜诗歌阅读手记

2026年01月20日

苏娜一直保持着对诗歌的热爱与坚持。她在诗歌里真诚、冷静地自我表达,平和、超然的精神气质,给人带来自由、舒适的阅读感受,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苏娜的诗歌作品按照主题来划分大致有三类。第一类描绘日常生活,从平凡的生活场景中体悟生命,为心灵注入愉悦和安宁。各种境遇中的“静”在作品中反复出现。如《无关寂寥》中的“白色不断蔓延,蔓延到整个世界/翻动我纷乱的思绪/大地与天空一起静默”,《静下来的世界》中的“天边渐渐暗下来,云朵/随着最后的光,隐入寂静/天阔,风舒/静下来的我,生出羽翼”。貌似疏离的描写中似乎隐藏着一种“漠然”,但是诗人把静默本身当作一种容器,情绪在静观之下得以凸显。如《立春帖》中的“星星隐落,微风吹来/雪化成冬天的最后一滴泪”。眼泪的比喻消解了冰冷,赋予季节转换以温情的凝视。《我热爱的》用朴素的意象建构诗人平静、丰盈、充满爱意的内在精神世界。它经由自然中的生命意象唤醒,如小鸟鸣叫、蚂蚁迁徙,感悟到“花不急着开,草不急着绿”的生存智慧。在诗人构建的世界中,也有“风起云涌”“云的漂泊”“雨的落魄”,透露出对自然充分观察与体悟后达到的一种安适,是一种“欢喜”,是“触摸不到的幸福/放在那就好”的淡然和通透。

故乡是苏娜诗歌的一个重要主题。故乡总是让人眷恋,对故乡的书写是一种记忆的再现,既是感情的凝聚,也在与都市的对比中体现出诗人的精神指向。《当我渐渐靠近故乡》将思念具象为可“种”的种子。每一步的“弯腰”,不仅是播种的动作,更是对土地、对根源的致敬姿势。归乡之路由此成为一场用身体丈量的庄严仪式,每一步都在缩短地理距离的同时,拉近着情感的距离。《老井》则完成了时间的打捞。“摇来晃去”既是对打水动作的精准捕捉,更是对记忆本质的诗意揭示——童年并非静止的画面,而是如井水般在时光的桶中荡漾、闪烁的活态存在。水面倒映的,是整个摇晃而纯真的时代。《门前的石头》“卑微而幸福”,因为它接纳过两代人的重量与体温。诗人相信石头里封存着“姥姥的声音”,这是一种动人的通感,将冰冷的物质转化为温情的记忆载体。石头不再是无言的客体,而是一个家族记忆的硬盘,一个守候在门前的永恒倾听者与讲述者。

在诗歌语言上,诗人善用矛盾修辞:“卑微而幸福”“摇来晃去的童年”,在张力中拓展了意象的容量。语言如老井的水,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这份克制的深情,让故乡没有沦为浪漫化的怀旧符号,而是成为一个可以弯腰靠近、可以伸手触摸、可以侧耳倾听的真实存在。当石头里响起姥姥的密语,我们便知道,真正的故乡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在我们生命里继续生长。

苏娜的另一些作品用文字记录了独特的行走轨迹,书写在行走中的人生感悟,如《十方院》《登庆都山》《在正定古城行走》等。在书写这类诗歌时,诗人融入了对历史、对时间、对生命的深度观察,将旅游见闻转化为存在之思。同时应当注意到,有出走就有回归,所以这类诗歌最后的落点又必须回到生命本身。我们一起看这首《骊山下》,诗人用“坑内的恢宏”与“外面的热闹”建构了一种对弈,兵马俑所承载的“冰冷的历史”,是博物馆化、客体化、被消费的历史;而骊山本身的“冥冥天命”,则是沉默的自然史观照。末段“寂静生长”悄然消解了天命的绝对权威。那些未被命名的事物,在历史纪念碑的阴影下,正进行着微小而执拗的生命实践。这种寂静生长具有双重抵抗意义:既抵抗着旅游工业的喧嚣(“外面的热闹”),也抵抗着历史叙事的沉重(“万年孤寂”)。它提示着另一种时间维度——不是线性的、纪念碑式的时间,而是循环的、生成性的时间。

总体而言,苏娜在诗歌里展开了一场关于生命、记忆与回归的精神漫游。恰如《随一条河去远行》展示的这样,面对生命的流动,她的姿态是顺从和沉默的,这份顺从里蕴含着巨大的信任:信任河流所代表的命运本身自有其路径与节奏,而“我”只需在其中感知与接纳。因此,我引用诗歌中的句子来作为这篇评论的结尾:

随着一条河去远行

你会爱上河边的每一处风景

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更丰盈地回归,心灵经过一次次精神旅程而无限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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