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3日
看着窗外的山野被大雪覆盖,我便披着一身彻骨入髓的冷,从梦中走在唐时的长安道上。
这条古道,是大唐国力之强大、经济之繁荣、对外之开放的象征。在这条漫漫长路上,走过无数达官贵人、军人僧侣和商人学子,而这一夜出现在我梦里的,是贬谪路上的几个唐朝官人。
空旷的雪野。山上不见一只飞鸟,路上难觅一人踪迹,只有密密的雪纷纷地落。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地里,踩着厚厚的积雪,看着阴暗的天幕,我不由惊讶,这到底是走到了哪里?正迷惑之间,突然发现远处的江面上停泊着一只小船,一个头戴蓑笠的老翁正在垂钓。
我对这只小船有点好奇,觉得船上的人有点眼熟,等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人是柳宗元先生。在这冰天雪地之际,在这万物隐匿之时,能独钓于这寒江的,也大概只有他了。既然遇到了大文豪,我得上前见见他,对他的遭遇安慰几句,也顺带着问他几个我不理解的问题。
当我凑到这位陕西乡党跟前时,发现这个自称为蓑笠翁的诗人,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我心想,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家里约三两好友,围炉煮酒烧茶,或吟诗作画,为什么在这冰天雪地里垂钓?既就是被贬为刺史,还是个不小的官员,你何必受这份罪?难道他真的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非等钓得几条鱼才能入炊?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可话到嘴边又没有说,怕自己的出现破坏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只能静静地站着观察。给我的感觉,他眼睛望的是长安方向,脑子里思考着什么问题,说明他并不是为了钓鱼而钓鱼,他钓的,大概是寂寞和希望,是一种自我安慰。由“庙堂之高”变为“寒江之寂”的他,虽因梦想的破灭和职务的贬低打击很大,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初心不改,忠心不变。在这大雪天气,他没有围着暖炉煮酒一壶,而是守寒江一条、垂钓竿一具,独自与寒江进行亲切对话。
我以为,这时的他,一定是忘记了自己身在大雪之中。他无声无息地独钓于寒江之上,是为了坚守中国文人独而不媚的气节。当然,寒江还是那个寒江,寂寞还是那份寂寞,没有谁能把他从忧伤中拉回来。但从他坚定的眼神中,能看到他坚信自己会等来机遇。
雪越下越大,夜越来越近,我的视线逐渐模糊,而这位倔强的中唐男子,依旧一动不动地垂钓于寒江之上。透过茫茫雪幕,我再次感到一种柳宗元与江雪之间的特有孤独。这种孤独,就像潇湘大地上的山脉一样,无边无际,连绵不断,构成一幅清寂静默的雪景图。这是大唐的空灵意象,这是柳宗元的孤独江雪。
我还为柳宗元的孤独而孤独,忽觉一个庞然大物进入视线,一抬头,一座雄浑巍峨的大山横在面前。
这是我熟悉的秦岭。这座横亘祖国南北分水岭的大山,遇上这样风骤雪急的天气,更显得神秘莫测。沟谷北风劲吹,山上林海呼啸,整个秦岭被纷纷大雪所覆盖。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正在这风雪交加的道路上快马加鞭。他是从长安方向赶来的。风吹得他抬不起头,雪砸得他睁不开眼,胯下的马身上还冒着热气。当他艰难地来到这个叫蓝关的地方时,大雪已封住了前行的道路。他目光凝重,面容憔悴,望着苍茫的雪岭,在马背上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从他的这一声叹息中,我辨认出这是被贬潮州的韩愈。我知道,大唐元和十四年正月十四日这一天,是他这个刑部侍郎最倒霉的日子。因为一封《谏佛骨表》的奏折,他触怒了宪宗皇帝,不是宰相裴度、中书侍郎崔群的全力劝阻,恐怕脑袋早不在自己的肩膀上了。他之所以这么急匆匆地赶路,是按照当朝贬官日驰十驿的规定,一天要走三百里以上的路。正是日短夜长的寒冷季节,等上这样的天气,他怎么能够如期抵达?因为走得仓促,家人被远远甩在后面,只有他一个人先行赶了来。
驻足蓝关,人困马乏的韩愈万念俱灰。回望长安,“云横秦岭”;远眺前路,“雪拥蓝关”。这时候,他的心头不由涌起万千悲怆。遥想当年,他三岁成孤,七岁读书,十三岁出口成章,十九岁来到长安,凭着自己吃苦的精神、高尚的品格、出众的才华,终于混了个刑部侍郎的职务。都怪自己性情刚直、无所畏忌,说了不该说的话,提了不该提的建议,才突然因言获罪、陡降横祸,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究其原因,是自己不汲取教训,不是十三年前就有过一次被贬连州的教训了,怎么就不长一点记性?这苦果,只能由自己来吃。
蓝关古道修在山脊之上,山高谷深,坡陡路险,行走在这“难于上青天”的道中,耳闻呼啸寒风,面对扑面飞雪,韩愈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他认为自己的余生将要在潮湿腥臊的瘴疠之地度过,有家难归,思君难见,有怀难遣,有志难酬的诗人,只好对匆匆赶来为他送行的侄孙韩湘交代,作好办理后事的准备吧,别让我这副老骨头到时散落潮州荒野。
望着层峦叠嶂的秦岭,大雪在山头弥漫,北风在山谷呼啸,雪岭一片苍茫。云路接天的山道上,一匹瘦马,一个老头,踽踽独行于大山深处。我知道,这条路通往“八千里”之外的潮州。
看着这条漫漫长路,我突然发现山路上又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面前的路上,同样堆着厚厚的积雪,冷飕飕的风吹着雪粒漫天飞舞。正是日暮黄昏,在迷蒙的暮霭中,山路愈发显得遥远。天寒地冻,这个一身疲惫的行者,孤独地站在寒冷中,久久地眺望着远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苍山连绵,雪岭纵横,白茫茫的云雾萦绕在山间。一个山坳的道旁,隐隐看到一户被大雪覆盖的人家。这个深山中的农家,竹篱茅舍,柴门小院,大门口似乎还有一只黑色的看门狗卷着尾巴前后奔跑。简陋的窗户上,现出一抹橘黄的灯光,分明这是一户住着人的地方。
他大概是看到了这户大山深处的人家,只见他加快了脚步。等他走进柴门的那一刻,我看清这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是唐朝大诗人刘长卿。他被女主人接待回茅屋,一身疲惫和寒冷终于得以缓解。而望着这个茫茫雪夜,我的心里却激起万般思绪。
这个行走在风雪中的诗人,其实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坚持了该坚持的原则,才走在了这条贬谪的路上。那是大历九年,这个忠于当朝、忠于职责的安徽人,因拒绝鳄岳观察使吴中儒截留上缴朝廷的钱粮,被诬告为贪赃,罢官后被贬为睦州司马。
想象着诗人的遭遇,我的眼前幻化出一个画面。一个万籁俱寂的雪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已然就寝的刘长卿,突然听到柴门外的那只黑狗叫了起来,风雪声伴着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院外走来。这个人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还是另外一个投宿者?睡在卧榻上的诗人没有起来看,但他心里却有了一种暖暖的归意。他一定也在想,这个风雪之夜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宿。茅屋虽破,但它毕竟是一个遮雪避风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看着这条隐入黑暗中的长安古道,我似乎看到一个又一个被贬的唐朝官员。他们或望着山岭喟叹,或顶着风雪前行,在他们疲惫的身影中,我看到了古代宦路的艰险。也正是这条通往不同贬谪地区的古道,才诞生了一部部传世之作和一个个文化名人。望着大雪纷飞的古道,我似乎看到韩翃“回看秋草”的那一滴眼泪,白居易“望秦岭上”的回头一瞥,也看到了一个封建王朝的背影……
正看着这些唐代的宦官心生悲悯,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睁开朦胧的睡眼,见一截被大雪压断的树枝横躺在操场,才发现自己从唐代的雪中回到了宿舍,窗外的雪依旧纷纷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