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文化和旅游部正式公示第十五届全国舞蹈展演参演作品名单，由内蒙古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申报推荐，鄂尔多斯市委宣传部、鄂尔多斯市文化和旅游局携手北京保利剧院管理有限公司联合出品的舞剧《胡笳十八拍》成功入选，并在江苏省江阴大剧院精彩亮相。该剧自2023年10月首演以来，迄今在国内20多个城市，演出了48场，均获广泛好评。

舞剧《胡笳十八拍》以东汉第一才女蔡文姬，自中原辗转南匈奴后奉召归汉的历史背景改编，以主角视角代入的方式通过舞剧展现两千年前民族交融激荡中个人、家庭命运的跌宕。全剧用巧妙的叙事结构变化、深厚而丰富的舞蹈编创能力、多元且精道的音乐融合创新能力回答了这个问题。

舞剧的序章即让人印象深刻，字幕简述了蔡文姬的家乡遭劫掠后被南匈奴掳走的内容，观众对一个“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惨烈的舞台效果作好了心理准备。出乎意料的是：幕布上隐隐浮现出的是一轮正在经历月全食的“满月”，在巨幕背景中用压抑的黑暗送出一个怀抱古琴的女性身影。这位被誉为东汉第一才女的女主，在腾起的乌云上望向大地。但她的身影前却是在硝烟下匍匐蜷曲、挣扎难起的同乡的身影。蔡文姬并没有以一个受害者的凄惨亮相，而这种诗意和神话般的舞蹈构图却仿佛她在观众耳边缓声说：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主角的“自述式”出场，舞美设计中月食的时代隐喻，风声箫鸣里引出的五度合唱和呼麦，营造了瞬间沉浸的观看体验。突然血红的灯光倾泻而下，舞美通过近、中、远三层舞台设计，在观众的最近处一直隐藏的南匈奴左贤王和士兵突然一跃而出，围着“战利品”起舞狂欢，导演巧妙地用戏剧时间差将观众设想的画面“意外”地砸到了观众的眼前。叙事表意的准确在序章中不仅由音乐、舞美和叙事节奏的巧妙安排表现得淋漓尽致，穿越时空“悲”而不“毁”、“苦”而不“惨”的女主出场，更让舞剧的代入感和期待感增强了。

这位“博学多才、妙于音律”的汉家女子深陷 “边荒与华异”的塞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一路上兵过如篦的战争惨烈，已经超出了一个文人女子能承受的极限，所以没有歇斯底里或崩溃的夸张动作，除了“逃避”，蔡文姬的舞蹈动作仍在被压抑着。语言不通，礼俗迥异，但左贤王却一心要得到蔡文姬的青睐。这一场中，借助蒙古族舞蹈语汇重构戏剧冲突的外部环境，面对心如止水的蔡文姬，直率而热烈的牧民群舞编排把“强敬”“强献”的说服意图层层推进，甚至将她“强行托举”在人浪之顶：悲戚而不屈的弱小女子让左贤王收起绳索径自离开。

据史料记载，蔡文姬在南匈奴生活了12年并育有二子。但对中原文化的忠贞并不影响她作为一个女人需要活下去的理由。为此，编导设计了“左贤王还琴”和“琴笳初合”的双人舞桥段，借助“乐音”的对话，把蔡文姬和左贤王拉到了人格对等的沟通语境。这段屏气凝神的表演，使蒙古族乐器冒顿潮尔和古琴的应和，苍凉的笳音是左贤王的自白，却深深触发了蔡文姬的悲戚。两位舞者以精湛的表演把人物关系若即若离的变化和蔡文姬内心的纠结阐释得淋漓尽致。这段貌似不经意的对话和共鸣，给予她一个维系十二年的塞外家庭，象征着经历几百年对抗、休戚的交往，已出现了一种纤弱的民族交融之可能。

蔡文姬归汉之后的悲来自于骨肉分离。为了增加蔡文姬在“家”“国”抉择中的戏剧张力，就需要把割舍天伦的难度呈现出来。舞剧创作团队经过反复论证，将东汉贸易边城“美稷城”塑造为蔡文姬一家的塞外家园。第二幕暖色调的边城市集场景，让沉重的主题暂时隐去，蔡文姬有了孩子，也有了可以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并感受生活的另一个理由。舞蹈设计方面群舞的欢快，烘托出一个个局部的舞蹈对话细节，华而不乱。汉朝使者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蔡文姬一家四口在诀别前的彻夜告别和市集场景形成强烈的对比。当门外归汉的马嘶宣告离别时刻终于到来，一缕朝阳却射入了一家人的双眼。别而未绝，诗意的舞台语言又一次胜过千言万语。

一般地说，角色塑造的深度需要突破被动的“离苦”表象，从而在悲剧叙事过程中营造立体的情感色差和审美思考。第三幕是蔡文姬的归汉华彩：编钟响起，借鉴东汉舞伎俑造型设计的华丽服饰和汉代古典舞里礼乐的规制感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整齐划一的整体美之间流动着每一个个体的谦抑和小心。曹操对蔡文姬是礼遇有加的，被引荐出场的董祀更犹如朝露君子，在精心设计的汉代“盘鼓舞”桥段，一展中原男性舞蹈的精妙。后续以古琴为线，董祀的琴技再次激起了蔡文姬内心的波动。古琴是女主带着个人记忆的精神象征，她需要一个可以安放的归宿。时空交错，汉音胡地，叙事结构在此时进行了闪回，甚至大胆到让女主占据舞台中央却长时间内没有任何动态舞蹈动作。但这个复合式的结构对比却深深地撞击到每一个观众的内心。

这部杰作，在剧式结构上用大开大合的史诗感，精心设计戏剧冲突，同时每一个场景都借助潜心的考证与创造融合，将立体化的史诗诗意、女性力量和文化哲思，升华为感受传递型的审美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