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丢”丢了(小小说)

2025年12月02日

又下雨了。

对于康爷爷和康奶奶来说,这样的天气格外难熬。自从康爷爷摔伤后,每逢阴雨天,他的腿就会钻心地疼。膏药只能缓解皮肉之苦,骨头深处蔓延的痛楚却搅得他彻夜难眠。看着老伴额头上密密的汗珠,康奶奶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而比腿疼更磨人的,是心里那根不敢触碰的刺——对“丢丢”的思念。每当雨声敲窗,那份牵挂就会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康泰花园那栋老房子里,住着八十多岁的康爷爷和康奶奶。儿女远在海外,几年难得回来一次。平日里,老两口总是形影不离: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遛弯、一起上医院。邻居们既羡慕他们琴瑟和鸣,又暗暗担忧:万一谁有个闪失,另一个该如何是好?

那个雨夜,一条湿漉漉的小狗出现在家门口。它瘦得可怜,棕色的毛发一撮撮倒竖着,在门垫上瑟瑟发抖。康爷爷赶紧把它抱进屋里,康奶奶撑着伞冒雨去超市买火腿肠。小狗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不停地舔着嘴巴,仿佛在说:“还能再给我一点吗?”怕它吃撑,老两口只喂了些温水,用旧棉被做了个简易的窝。谁知,小狗吃饱喝足后,一头钻到衣柜底下,怎么都不肯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们发现小狗在棉被窝里睡得正香,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康奶奶轻声说:“等它醒了,给它洗个澡。你在业主群里发个照片,看看是谁家丢的。”消息发出去半天,始终无人认领。

洗澡时小狗格外不老实,在水里不停地扑腾,用还没长齐的小牙啃咬着橡胶手套,沐浴液的泡沫溅了老两口满身。康爷爷康奶奶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才给它洗完澡。

渐渐地,小狗露出了顽皮的本性。老两口出门买个菜的工夫,家里已是满地狼藉:撕碎的卫生纸、斑驳的尿渍、零星的粪便。邻居投诉它乱叫,物业也上门来沟通。更让康爷爷心疼的是,他发现小狗的右后腿天生短了一小截,走路时微微跛着。

“怕是故意被扔掉的。”康爷爷叹着气说。看着这个小可怜,再看看满屋狼藉,老两口相视苦笑。他们收拾干净屋子,带着小狗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买了狗粮、牵绳、狗窝,还有两个小玩具。从此,康爷爷康奶奶身后多了个小跟班——他们给它取名“丢丢”。

半年过去,在精心照料下,丢丢脱胎换骨。卷曲的棕色毛发油光发亮,乌黑的眼睛像两粒葡萄,修剪过的耳朵像戴着毛茸茸的耳包。它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因为腿脚不便,毛绒球似的尾巴总是划出从左上到右下的可爱弧线。

丢丢学会了很多本事:定时定点排便,乖乖洗澡吹毛,还会给爷爷叼报纸、给奶奶递拖鞋。最神奇的是,它总能准确跳上沙发,伏在康奶奶怀里,用温热的身体暖着她有老毛病的胃。有时康奶奶抱着它睡着了,康爷爷就会轻手轻脚地给他们盖上毯子。

自从有了丢丢,冷清的老屋有了欢声笑语。老两口再也不用相依坐在公园长椅上消磨时光。康奶奶开始学着上网购物,专门给丢丢挑冬衣;康爷爷散步时腰板挺得笔直。邻居都说,他们好像年轻了十岁,不再整天盼着越洋电话了。

快过年时,老两口带着丢丢去菜市场置办年货。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上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鸣笛声交织成热闹的交响。康爷爷拄着拐杖在前探路,康奶奶拉着购物车艰难跟随。丢丢兴奋地在人流中穿梭,在一根根“腿柱”间灵活躲闪,不时用前爪翻弄地上的垃圾,被呵斥后才不情愿地往前跑。

在一个坚果摊前,老两口停下脚步。三天前,远在加州的儿子来电话,说要带着12岁的孙子回国过年。康奶奶想起三年前9岁的孙子对她做的红豆饼赞不绝口:“奶奶做的饼太nice了,吃了要想一年!”为了这句话,她一定要让孙子再尝到记忆中的味道。

坚果摊老板是康爷爷以前的学生,见到老师格外热情。听说来意后,他坚持让老两口先去买别的,自己亲自挑选最好的干果晚上送去。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让老两口心里暖暖的。

就在他们转身要离开时,突然发现丢丢不见了。

“丢丢!丢丢!”焦急的呼唤声在市场中回荡。坚果摊老板发动周边商户一起寻找,查遍了所有监控,依然不见那个一瘸一拐的小身影。寻狗启事发遍了周边所有微信群,热心居民提供了无数线索,可每次希望都落空了。

老两口开始往最坏处想:丢丢虽然不特别漂亮,但干净温顺,会不会被狗贩子盯上?市场尽头是片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国道,会不会……康爷爷强撑着镇定,他知道康奶奶有高血压、脑梗,不能太激动。“别急,再等等。”他反复安慰着老伴,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没有了丢丢,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红豆饼终究没做成——儿子又来电话,说公司可能要裁员,今年回不来了。年货也不用买办了,反正超市过年照常营业。老两口的一日三餐越来越凑合,有时甚至一天只吃一顿。

一天,康奶奶突然发烧,康爷爷拄着拐去药店买药,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外甥女扶着病中的康奶奶匆匆赶到医院。康爷爷的左腿打上了石膏,看着对面病床上气喘吁吁、斜靠在外甥女身上的老伴,他眼里满是愧疚。

康爷爷在家养伤,康奶奶一个人出门买菜。虽然路程不算近,她还是会选择去“丢丢”走丢的那个菜市场。她不自觉地留意每一条从她身边经过的小狗,付完钱后总要把手机屏保上“丢丢”修理完毛发的照片给摊主看,询问有没有见过它。一次又一次,她低着头,失望地拖着购物车走出菜市场大门,脚步缓慢又沉重。

有时走在街上,看见迎面跑来的棕色小狗,康奶奶会突然失神,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一瘸一拐的小身影,正欢快地向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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