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4日
《红楼梦》里方言
随手翻脂评本《红楼梦》,见第二十二回中,有一条批语:可谓“官断十条路”是也。
好熟悉的口气。
“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这个话,上年纪的一些人常说。
手机搜索,解释是这样:“意思是旧时官员断案的门路很多,判决可以有多种方案,且标准不一,人们难以揣测。具体来说,官断十条路,指官员在审理、判决案件时有多种处理方式,可能受到案件本身的复杂性、官员个人的判断、社会关系、利益因素等影响。九条人不知,则强调普通民众对这些断案方式和背后的考量大多不了解。这种现象反映了旧时司法的不透明和随意性,民众在面对官府判决时往往感到难以捉摸和无奈。”
又在第22回中,看到这么一句:“……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
“贬谤”一词,早年间从家里老人口中听过,用意也差不多。
还听他们偶尔说及过“梯己”,指的是私房钱。
吾家世代务农,祖籍陕北,祖父只念过两季冬书,祖母则一天未学,这些汉语方言词汇,竟然在他们那儿有过积淀传留。
而到我孩子这一代,已经不这么说话了,基本上也听不懂了。
《红楼梦》里方言兼收南北,就北方方言存在于鄂尔多斯老辈人口语中例证,仅我知道的还有“撺掇”“帮衬”“先不先”“海上方”“每常”“乜斜”“没耳性”“冷风朔气”“打墙也是动土”等。
《红楼梦》后四十回从未完整阅读。因为刚开始接触时就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说后四十回不是原作而是别人补续,内容质量相差甚远。也曾数次试图翻翻,真的觉得索然无味。
今无事在家,偶尔取出看两页,还是提不起兴趣。
忽然瞥见一个词语“收缘结果”,就觉得好亲切,这个话我们当地人现在常说。
另外,《红楼梦》第二十三回里书云: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地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还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地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然这样也罢了……”
这段话读来也很亲切,当下世事,何不如此?求人办事,揽个工程;手里权限,牵掣照应。
只是有些感慨,古今情理,几世纪未变。
几世纪未变,优良传统乎?死水一潭乎?
曹雪芹是一个笔名
《红楼梦》过去看过多遍,后四十回至今没看。手里也有别的几种版本,一直看的是庚辰本。这几日随手翻书,就找出脂评本,看了前面一部分。
《红楼梦》怕不是一个作者完成。《石头记》是初本,空空道人改名《情僧录》,吴玉峰称作《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又题《风月宝鉴》,最后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则为《金陵十二钗》。这部分云里雾里的玄幻文字,可能含有一些真实成分。有的话,在当时不好明说罢了。
脂砚斋和曹雪芹有共同经历。脂砚斋比曹雪芹年长,红尘中富贵,他耳濡目染得要多。他们有可能是叔侄,或长兄弱弟关系。这一说法,多年前在一本非红学杂志里偶然读到过,一直留存于记忆中,觉得很有道理。近来看过另外文字,有人从字面上猜测,说脂砚斋是一个女的,这一说法却难以认同,脂批如果不能说不可靠的话,那么脂砚斋其实就是贾宝玉原型之一。
第三回里,宝玉出场时,在“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下,脂砚斋评注:“少年色嫩不坚牢,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阅至此,放声一哭。”
败落后脂砚斋出家在庙,曹雪芹流落村野,他们住得不远。敦敏有诗,“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敦敏是曹雪芹朋友。曹雪芹是诗人,还会作画。他晚年住在北京西郊,根据是敦诚有诗,“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敦诚是敦敏弟弟,他们都是曹雪芹朋友。这是普遍公认的红学研究结果。
在《红楼梦》创作过程中,曹雪芹有空就往庙里跑,和脂砚斋聊天话旧。脂砚斋逐句检阅认真评注,陪伴曹雪芹聚精会神呕心沥血。一部《红楼梦》的完成,离不开一芹一脂共同努力。有批为证:“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
“脂砚斋”当然是笔名。“脂”是胭脂,胭脂是红的,此处主要代指脂粉队里女孩儿。宝玉嗜胭脂,爱红,一心操在女孩儿身上。这是我的直感和猜测。
“曹雪芹”也是笔名,他自己也是贾宝玉原型一部分。这个笔名里寄托着作者的满腹情思。雪,代指薛宝钗。芹,代指“草胎木质”的林黛玉。一部红楼,作者放不下的就是“怀金悼玉”(第五回<红楼梦引子>,“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这也是我的直感和猜测。著书时,金离散,玉已亡。
第十七回中,在“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后,脂批云:“盖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写其照,何独余哉?”
第十八回中,在“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后,脂批里有这样文字:“批书人……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
曹雪芹是曹寅家族后人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原本就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小说,怎么可能说曹就是曹呢?大家族多矣,有“甄”又有“贾”,“江宁织造”有曹,据此就可以指认此曹为彼曹?二曹如此直对,是不是不符合作者刻意隐身的本意。有人就曾指出,清史档案里曹寅家族中并无曹雪芹其人,而遍翻曹寅家谱,也没有曹雪芹这么一个名字。曹寅的号是雪樵,他的孙子会称雪芹吗?这不符合中国人传统伦理。
第一回中脂批:“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从这几句话语中,即流露出“曹雪芹”三个字亦为托名也。
作者没有明写《红楼梦》故事时代背景,害怕牵连到残酷的清代文字狱官司,他在开篇楔子里说明,《石头记》“无朝代年纪可考”,“假借汉唐等添缀”,然而正文中其实还是写了。
还是在第三回里,宝黛初会,宝玉新换冠带的样子是,“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还有,后文中第21回,湘云为宝玉梳理过他那根大辫子——作为主人公的他留一根清朝大辫,那么《红楼梦》历史背景就显而易见。
当然,这样的时代背景表露,别处也有。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在赐给众奶娘丫鬟们的礼物中,就有“清钱一百串”这一项;“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清钱,就是清代制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