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连城 烂漫于历史长河中的华章

2025年10月21日

很早就知道,准格尔地有个地方叫十二连城,却总因种种缘由未能前往。及至后来,到了与它相隔不远的单位工作,明明抬脚便可抵达,竟又被日常事务绊住,终究还是没能及时一睹它的容颜。

时隔二十多年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放眼四下,残墙断壁在风里静默,荒草从城墙缝隙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映着天光。那一刻,心中不禁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这黄土下掩埋的,该是多少被时光磨得温润的故事?

十二连城,顾名思义,原是十二座城池相连的模样。民间总说,这十二座城是北宋杨家将佘太君率十二寡妇西征时所建,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可翻遍史册,终究寻不到半点记载,这故事便也只能是百姓口耳相传的念想,带着几分对英雄的敬意,在岁月里流转。

有史料可考的,如今只剩五座城池的遗址了。

大汉王朝,在中国历史长河里向来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它在北方广袤土地上设立的诸多郡县,即便过了两千多年,依旧像散落在黄土里的星辰,闪烁着熠熠光芒。这些光芒背后,藏着的是王朝对边疆的守护——它们是屏障、是驿站、是政令通达的脉络,为巩固政权、安定边疆立下的功劳,从来都被后人牢牢记在心里。

西汉时期,准格尔地属云中郡和西河郡管辖。公元前127年,大汉在此设立沙南县,属云中郡,县城就建在如今十二连城五号城遗址上。这是十二连城建得最早的一座城,像一颗种子落在黄河边的黄土里,此后大汉、隋唐、大明循着这颗种子的脉络,相继在这里筑起了多座城池。

那时的准格尔大地,还不是如今这般沟壑纵横的模样。秦汉、隋唐之际,这里绿水青山,草长风清,一条黄河穿腹地而过,水势平缓时,河面像铺了层碎银,映得两岸草木愈发鲜亮;起风时,浪涛拍打着河岸,又添了几分壮阔。从史籍里能读到,那会儿这一带建了好几座城池:美稷城建于公元前125年,属西河郡;富昌县城建于公元前200年,广衍县城建于公元前328年,还有河滨县,都散落在准格尔这片土地上。这几座城相距不过百十公里,像一串珠子串在黄河岸边,可论起位置,都不及沙南县险要——它就守在黄河边上,这中国的龙脉之河,日夜从它身旁流过,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沙南县,这名字总让今人琢磨不透。你看美稷、富昌、广衍、河滨,哪一个不是直白明了,要么说水草丰美,要么说土地肥沃,唯独“沙南”二字,藏着太多疑问:难道这里当年满是黄沙?这“南”又指何方?是相对于黄河以北的草原而言,还是相对于某个早已消失的古地名?史书没说,便给了我们无限的想象空间——或许当年建城时,黄河岸边确有一片沙地,而城恰在沙地之南;或许是守边的将士望着南方的中原,便在心里给这城起了这样一个念家的名字。

沙南县存续了多少年,史料里没有准确记载。可它的影响力,至今也未衰竭。人们探寻准格尔的历史,总不免要寻到它这里来。如今站在遗址上,看不到汉阙的宏伟,甚至找不到一块残缺的汉瓦,黄土夯筑的城墙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矮了大半,可它曾在这里存在过的史实,像黄河底下的石头,真实得谁也无法否认。

沙南县渐渐颓圮后,隋王朝于公元587年,又在如今称作一号、五号城的旧址上建起了胜州榆林城。这城的建设实实在在彰显了隋王朝的气魄——城墙夯得紧实,城门宽得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城里的官署、民居、驿站规划得整整齐齐,一眼便能看出王朝对这方土地的珍惜与重视。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它的战略意义:守住这里,便守住了黄河渡口,向南可护中原,向北能扼草原,是边疆线上一处不可或缺的要地。

公元607年春,是中国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个春天。这年三月,隋炀帝杨广从洛阳出发,率文武大臣及随行人员,经太行山驰道出雁门关,一路沿黄河向北,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座城。能让一位帝王如此奔波,足见此城绝非一般之地。当时,北方黄河岸边无论是隋之前的历朝,还是隋初新建的城池,论规模都不及胜州榆林城——它像一头雄踞在河边的巨兽,城垣绵延、气势恢宏。而它的位置更显关键:南边是隋王朝的统治腹地,跨过黄河的北方,则是各少数民族的居住地。向南可达中原腹地,向北可扼往来要径,这样的地方,自然值得帝王亲临巡视。

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隋炀帝竟在这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宴请各少数民族酋长、宾客。这举动在当时惊世骇俗——参宴人员竟达三千五百人。想象一下那时的场景:各色人等穿着华丽多姿的服装,不同民族的礼仪在宴会上交织,胡乐与汉乐此起彼伏,酒盏相碰的脆响混着笑声飘出城外,怕是连黄河的浪涛都要为这盛况驻足。

这规模,放在当时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胆颤心惊。可细想隋炀帝的性子,又觉得不足为奇。他建大运河,贯通南北;迁都洛阳,十个月便让新都立起来,人称“炀帝速度”——那是靠两百万民工挑灯夜战、汗洒大地才换来的。比起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场三千五百人的宴会,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当然,这场宴请虽有满足帝王好大喜功的成份,但从历史与政治、军事的角度看,意义不言而喻。它像一场无声的威慑,让各少数民族看到了隋王朝的实力;又像一次温和的安抚,让边疆的部落知道了王朝的善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边疆安稳了许多,这宴会的作用,实在不可小觑。

胜州榆林城,自然不会忘记这段风起云涌的历史。无论是汉时的沙南县,还是隋时的胜州榆林郡,都是中原王朝在北方建立的有影响的城池,它们像忠诚的卫士,为维护汉、隋两朝的国家安全,默默付出了太多。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一座庞大的城池,进入唐朝之后,地位非但没有加强,反而一步步削弱,渐渐没了往日的旺盛气象。

唐初,胜州还管辖着榆林、河滨二县。河滨县古城在如今十二连城乡天顺圪梁村的西坡上,平面呈长方形,东西四百八十米,南北三百六十米。虽面积不大,却扼守着黄河渡口,地势险要,自然位置不凡。胜州与河滨县仅隔八九公里,这么近的距离为何还要再建一县?实在耐人寻味。或许那时的胜州虽已不如隋时鼎盛,但战略地位仍在,朝廷觉得需分设县治,才能更好地守住这方土地——这土地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疏忽。

可到了唐末,胜州城被西夏所占。西夏是党项人在北方建立的王朝,自称“邦泥定国”或“大白高国”,因在西北,故被称为西夏。它的占领,意味着唐朝已失去了对胜州的管理权——胜州易手,不再是先前的胜州了。

辽神册元年(916年),也就是契丹族人耶律阿保机建立辽朝的第一年,辽兵攻入了胜州。辽朝也是北方少数民族建立的朝代,与北宋、西夏并存。辽兵的到来,让昔日繁华的胜州遭到了重创。他们占领胜州后,竟举行了大规模的清民行动:胁迫城内百姓不得再居住在胜州,统统迁往黄河北岸的东胜州(今托克托县境内)。

一时之间,这座曾住过两万多人的城池,顷刻之间烟火稀疏、人声哑喑,连鸡犬的叫声都听不到了,成了萧条之地。没了人,城池便没了根基。随着时间推移,胜州城慢慢朝着废弃的目标靠近——那座雄踞大河岸边的巍峨之城,高昂了数百年的头颅,终究还是失去了往日的雄风。

从契丹人占领胜州算起,过了四十四年,到了北宋年间,胜州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史书里竟留下了一页空白。或许是战火又起,城池在硝烟里愈发残破;或许是偶尔有牧民在此歇脚,却没留下只言片语。这空白像一道伤口,让后人望着黄土,只能凭空猜测。

直到大元王朝诞生,这里才又焕发了几分朝气与活力。大元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特殊的朝代,拓疆扩土的规模,是任何一个朝代都无法比拟的。或许是统治者看中了胜州的地理位置,或许是这片土地本就有重生的韧性,这期间,胜州兴修水利、开垦农田,渐渐成了一处安和无患之所。想象那时,黄河岸边又有了耕牛的身影,田埂上又有了农人的笑语,残破的城墙下终于又有了人间烟火。

到了明代洪武四年(1371年),朝廷在原胜州城的基础上,修建了东胜右卫城。这座古城上空,又升腾起了几缕青烟——或许是驻军的炊火,或许是百姓的油灯,虽微弱,却也是一次短暂的“重生”。

可接下来的岁月,这座城又转入了沉默。清王朝经历了十三位皇帝,走过二百七十六年,似乎没在这城上做过什么文章。这里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任风雨侵蚀,任荒草生长,成了黄河岸边一道被遗忘的风景。

十二连城,在历史的长河里,着实上演了不少影响中国发展的大事。从汉时的沙南县到隋时的胜州榆林城,从隋炀帝的盛宴到辽朝的“清民”,每一件都堪称历史华章,也的确让后人回味无穷。

可这些事件,大多只能从典籍里寻到蛛丝马迹,更多的故事——那些守城将士的家书、城内百姓的日常、商贩往来的吆喝——都已湮没在这片苍凉的土地里,成了永远的秘密。

不过,时隔两千多年后,2015年至2016年,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古城进行了发掘。当考古人员的手铲轻轻拨开黄土,那些被掩埋的时光突然就有了形状:“长乐未央”字砖上的字迹还清晰,仿佛能看到当年工匠刻字时的专注;云文瓦当的纹路依旧精美,云卷云舒间藏着汉时的审美;“姜义贞墓志”上的文字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为胜州榆林城提供了确凿的考古资料,对研究隋唐历史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还有元代的瓷器、花押印章生产工具,件件都透着当年的生活气息。

同时,故城里还采集到了不少铜钱:汉半两、五铢,王莽时期的大泉五十,隋五铢,唐开元通宝,宋代的景德元宝、大观通宝、太平通宝……一枚枚铜钱被黄土磨得光滑,边缘都圆了,可上面的文字还能辨认。握着这些铜钱,仿佛能摸到当年的温度——或许是汉时的商人用它买过丝绸,或许是唐时的书生用它换过书籍,或许是宋时的农妇用它称过粮食。

最让人惊艳的,是出土的中晚唐时期的“白釉瓷质小山羊”与“绿釉陶质小狗”。小山羊通体雪白,釉色温润,羊角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下一秒就要咩咩叫着跑起来;小狗则泛着盈盈绿光,眼神灵动,尾巴微微翘起,透着几分俏皮。这两种光色,一白一绿,在黄土里藏了千年,却依旧鲜亮,像极了那个朝代的艺术造诣——不张扬,却自有风骨。这两件文物被专家赞誉为“举世稀有的艺术珍品”,如今陈列在中国历史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向世人诉说着胜州曾经的繁华。

从这些出土文物可以看出,十二连城自从汉朝建城以来,至少在汉、隋、唐、元、明几个朝代,这里都还有人间烟火,并未完全消失。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着朝代更迭、看着人事变迁,却始终守着这片土地。

2006年5月25日,十二连城城址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立在城垣边,红漆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如今每当人们踏上这片土地,看到这行字,心中无不涌起怀古幽思的情愫——这石碑不是束缚,是敬意,是让后人记得:这里曾有过怎样的辉煌。

站在高高的城墙残垛上,长风带着黄河的气息扑过来,混着黄土的味道,像历史绝唱的余音,一缕一缕拂过心灵。那一刻,总有种说不出的况味在心头回旋:是遗憾,是感慨,又或是一种莫名的亲近。走入城内的农家,却又换了种心境——这里太宁静了,太安谧了。看看他们普普通通的家舍,院里晒着的玉米,墙上挂着的辣椒,真想不到,这里曾经是关乎国家安宁的大地方、大都城。

农人数着节气过日子,从不问这土地下埋着多少故事。年复一年,这里的豆菽绿了又黄,玉米从春到秋装点着土地的容颜。黄色的土地、黄色的黄河,静静护佑着这座故城的历史。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曾经的金戈铁马化作如今的鸡犬相闻,曾经的帝王盛宴成了如今的炊烟袅袅,而那些藏在黄土里的故事,也在这宁静里,慢慢酿成了岁月的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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