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事

2025年08月17日

盛夏伏日,蝉声浓稠;嘒嘒之鸣,栖木之清。听啊,世间一场盛大的蝉事,正节节拔高。

蝉者,自古有名。“楚谓蝉为蜩,宋卫谓之螗蜩,陈郑谓之螂蜩,秦晋谓之蝉。”且商周时期,甲骨文上便有“蝉鸣”的物候记载。蝉,“孕于树巅,坠于泥下,朝饮甘露,暮咽高枝,夏生秋亡,终若止水。”蛰伏数载,破土而出。这夏日,只需几声嘹亮的蝉鸣,便能将一季盛夏吟唱得繁忙热闹。

“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蝉以茂槐、绿柳、梧桐高枝自栖,其声方能远播;发以方正之音不疾不徐,才能达听于众。夏日愈是炎热,蝉鸣愈是沸腾。先是零星疏落的几声引唱,高低分明;继而是万声和鸣,噪叫如雨,自树巅倾斜而下,鸣者声声率性,闻之酣畅淋漓。

蝉啊,每一次振翅高鸣,都是对生命的礼赞;每一声夏日绝唱,都是对本真的坚守。正是蝉鸣,使得短暂的生命热烈绽放在盛夏里,在天地间肆意蔓延,不断盛大、强大。

蝉的一生,饱受磨难。要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道关口,且十之八九的光阴岁月都蛰伏在黑暗里。蝉的幼虫藏于地下三年、五年,甚或十七年,常以树根汁液为食,经风霜雨雪默默生长;还要层层脱皮,躲避鸟儿、蜘蛛、蚂蚁、黄蜂等天敌采食,忍受一切孤寂与危险。如此漫长且执着地坚守,只为羽化成蝉的鸣唱。

蝉之鸣唱,绝不是为了自己。自然科学研究表明,公蝉用自己的热烈嘶鸣吸引异性,完成产卵生子、繁衍种族的大事,而后身死。躯体要么被捕食,要么腐化入泥。蝉之鸣唱,明知是身死之音,却义无反顾,一代又一代传承,整个过程短则一周,长不过月余。那些蝉鸣,往往依靠胸腹部一对鸣器,以气流冲出引发全身震动而发声,虽声迥音异,却能一鸣惊人,盖过了这时节一切鸟鸣和蛙鼓。高树蝉声,自成韵律,方正清越,不卑不亢。

蝉蜕的过程,尤为动人。《本草纲目》中记载:“蚱蝉,乘昏夜,出土中,升高处,拆背壳而出。日出则畏人,且畏日炙干其壳,不能蜕也”。乡下的夜晚,在林间草丛、树根叶底多成虫出没。老一辈常说,这是蝉在羽化渡劫。

我不止一次目睹过蝉蜕壳。借着夜色,它先是背部裂开一道缝,极细极短,接着头钻出来,而后是身子抖动,最后是六条腿。那过程极慢,仿佛时间也粘稠了。蝉在壳中挣扎,时而停顿,时而抽搐,极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看得人直心疼。终于完全羽化脱出,新生的蝉翼是晶莹剔透的嫩绿色,轻若绡翼,静伏不动。就连蜕下的大大小小的蝉衣,也是一味中药。治皮肤疮疡风热、目赤翳障,多有奇效。可见,它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予了人世间。

世人多爱蝉,常以蝉喻清廉。画蝉、闻蝉、观蝉、咏蝉的墨宝佳句不计其数,更为后人所传颂。蝉,饮清露而不争,登高处不屑浮,集“文、清、廉、俭、信”于一身,被誉为“五德之君”。“头上有緌”,为文德;“含气饮露”,为清德;“黎稷不享”,为廉德;“处不巢居”,为俭德;“应候守常”,为信德。由此可见,蝉的生命历程本身就是一部动人的史诗,文雅清高、廉洁俭朴、方正恒信,在千年文卷中振响不绝。

蝉通“禅”,也隐喻处世智慧。“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尘世浮华,学会闹中思静,是一门艺术,是悟禅之道,更是一种豁达的处世哲理。心宽了,天地自然广阔。人生如蝉,亦如禅,所有面向苦难的修行,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蝉活一夏,是身体的重生;人活一世,是灵魂的涅槃。

“居高声自远”。蝉鸣声声入耳,字字分明。其鸣不在音高,而在所处;其声不在强势,而在守正。蝉之一夏,可尽鸣其音;人之一世,却鲜有其名。

炎炎夏日,且听蝉吟,如金声玉振,不绝于耳。世事如声,纵使我们不能声闻九霄,也应堂堂正正处世,方方正正发音。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