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2025年06月10日

1976年的夏天,父亲从高中毕业,没有高考的独木桥,只有劳动改造后的推荐升学。父亲背起行囊,一头扎进敏盖公社伊利概村二社改造锻炼。先在生产队里当队长,田间地头的烈日晒黑了他的脊梁。后在民校当民办教师,粉笔灰染白了他的袖口。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父亲热血沸腾,又重拾高中课本,深夜伏案的身影被油灯重新照亮。最终不负所望收到伊克昭盟师范录取通知书,在村里扬眉吐气了一回。

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是座沉默的山。他的肩膀能托起我触摸天际,手掌能拢住我所有的顽劣。80年代,台吉召公社大院是我的王国。我像一只野兔,在粮站、银行、学校的大院间窜跳,父亲从不呵斥,只在我被风掀翻时,用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掸去我膝盖上的尘土。那年玻璃扎进脚踝,血染红了他的衬衫,他背我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原来山也会颤抖。

父亲在伊旗三中教书时,月工资不过四十三元五角。那时候家里仍然很穷酸,但他却是很孝顺。父亲平时除了上班挣的工资贴补家里,还要省吃俭用给农村的爷爷奶奶贴补家用,粮本里的口粮也不例外。听母亲说,有一次,我家吃的都没有白面,父亲背地里悄悄把粮本里的白面贴补给爷爷奶奶。当时母亲还在月子地,也急需补充营养,抚育嗷嗷待哺的我。为此,两人吵得掀翻了瓮缸,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母亲心生怨气。父亲业余时间还在家里经营着自留地,种着葵花和山药等农作物,同时喂一头猪和几只鸡。我家的饭桌上偶尔改善伙食,飘着荞面搅团的酸香。那些年,父亲还喜欢带我一起去公社大院看电影,印象最深刻的是看过一部电影名叫《牧羊人》。

1987年的除夕,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搬进家门时,公社的邻居们闻风而来,挤在十平方米的土房里。荧屏上的《西游记》映得父亲满脸光影,他悄悄攥住我的手:“等彩电来了,咱们看孙悟空的衣裳是不是真红的。”后来那台二十一寸彩电果真成了镇上的稀罕物,可父亲最得意的,还是用轻骑载我试驾时,我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粉红棉袄。“闺女像朵山丹丹。”他总这么说,却从不知我在同学面前藏起磨破的袖口。

退休后的父亲染上了两种瘾:门球和香烟。当年喂猪闪了腰的汉子,如今握着球杆在草坪上踱步,活像老将军排兵布阵。第一次参赛闹的笑话成了他饭后茶语必讲的段子——“裁判哨子一吹,我们连球门在哪儿都没找着!”现在,奖杯在柜子里摞成小山。父亲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疾病,药盒常年摆在柜头,医生说必须戒烟。“抽完这根烟就戒。”这话他说了十年。

如今他的白发再不用染,银丝在门球场阳光下泛着微光,像落了霜的荞麦秆。我给他买过最贵的羊毛衫,他却总穿着磨旧的夹克去打比赛。有次翻出他年轻时的照片,眉目英挺如电影《牧羊人》里的男主角,儿子惊呼:“姥爷比爸爸帅多了!”父亲嘿嘿一笑,转身在厨房做着饭,锅里翻腾的揪面片还是老味道。

父亲这辈子没说过“爱”字。如今的父亲越发像孩子。有次见他回老家蹲在自家院里发呆,门前的自留地边立着当年喂猪的石槽,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缠住他的布鞋。“这块地该翻新了。”我提议。他摇摇头:“留着吧,你小时候在这儿摔过跤。”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那件粉红棉袄。化纤面料早已板结,可父亲骑轻骑时灌进袖筒的风,仿佛还在耳畔呼啸。儿子好奇地问:“妈妈小时候穿这个?”我笑着点头,眼前却浮现父亲在党校给我买的第一根香蕉——那口软糯的甜,竟比后来尝过的所有热带水果都真切。

深夜路过门球场,见他独自对着空荡的草坪挥杆。路灯将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蜿蜒的河。我忽然明白,父爱从来不是惊涛骇浪,而是高原上静静流淌的乌兰木伦河。它裹挟着荞麦的涩、烟灰的苦、奖杯的亮、棉袄的暖,在岁月里沉淀成酒,初饮平淡,再品方知是半生酿就的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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