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0日
再回矿区,翌日清晨,窗外响起一长串鸽鸣,我不再介意窗台附着的煤灰和积尘,那是日子匍匐过的痕迹。
那年,闺蜜打电话邀我去石圪台矿区。记得在榆林南门汽车站,我连“石圪台村”也没记清,竟问司机“去石疙瘩坐哪辆车?”惹得司机笑出两排大牙。坐上了通往那个“不可思议之地”的客车,没心思欣赏沿途近乎虚设的风景,迷茫穿行在毛乌素沙漠。
客车在颠簸中反复揉搓我的睡意,恍入煤矿,并非想象中的桃花源,处处灰溜溜的,街道人影疏落,萧条鞭笞着最初的期盼。朋友已抱着孩子在路边等我。随她进了一间10多平方米的民房,黑乎乎的,砖地、土炕,我裹紧了感叹。对于她一贯的时髦穿搭和烈焰红唇,我无法奉献苍白的赞词。
那晚,闺蜜催她丈夫给我介绍对象。无奈,她丈夫是个老实疙瘩,硬是不会做媒。晚上,睡在只容得一人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分明听见她咬牙切齿地踹他,像老鼠夜半的咯吱声。窸窸窣窣的抱怨声穿过黑夜的静谧,也穿过我的烦躁,他似乎是夜里一团失去语言的棉花。
第二天,闺蜜丈夫下班回来,随之进门的还有一个小伙子。
我没抬头看他,偶尔目光相遇,有种落差感错开了我们的目光,瘦削、青春痘、穿着朴素。
回到大学校园几个月后,小伙子来榆林找我。那时剩三个月我就毕业回乡了,买了一桶绿茶水打发他走。
毕业后,我如愿回到关中老家一所乡村中学教书,后来,他来老家找我……我们结婚了。
婚后,我一直在老家教书,两地分居。千里之遥,见一面难上加难。幸好两年后,他所在的公司举行一场招聘考试,怀孕7个月的我竟顺利考上,成了维修厂的工人。
那时刚到矿区稳定下来,第一次到矿区租的公寓门口,邻居大嫂是东北人,穿一套粉红短袖、短裤,打门缝探出头,笑眯眯寒暄:“我们好久都没有邻居了,以后互相照应哦!”我也笑着回应。
家门口常有一碗稀饭或酸奶,大嫂有时发个信息或敲个门告诉我放了什么吃的、喝的。我们一起分享东北的生菜卷大葱蘸酱和我们的关中风味。
东北大嫂的丈夫也是东北人,也是矿工。大哥也是热心人,在我和丈夫闹别扭受委屈时,总过来劝和、安慰我、逗笑我、替我抱打不平,逗得我和大嫂乐呵呵。他们帮我挺过了一段痛苦、难熬的失落期。
此刻脑海里闪现出经常来我家串门的老太太们。她们常送来自己做的美食,我也做关中风味给他们尝。婆婆老家在呼和浩特市武川县,那个盛产莜面的地方,婆婆做的莜面鱼鱼、莜面窝窝简直一绝,也常分享给那些老太太。邻里之间你来我往、格外亲切。我也喜欢跟老太太们聊天,听她们讲过去的经历和矿区的变化。
婆婆常跟老太太们上山挖苦菜、摘洋槐花、捋榆钱儿、拔沙葱、撅苜蓿做美食,也常邀请老太太们来串门、聊天。家里很有人气,也热闹。老太太们的“八卦”也让我更多地了解到矿区的生活。她们让我觉得我生活在这里,而不只是住在这里。那些欢笑常提醒我念及久违的乡音。
前些日子,整理地下室,翻出两把小铁椅,婆婆说那是以前在矿区一位老太太送的。老太太多年独自照顾瘫在床当矿工的儿子。后来病魔带走了儿子,第二年她就跟着走了。
那把蓝油漆的小铁椅,用老花布和棉花包裹得厚实,冬天坐着也不觉冰凉。
矿区还有很多人的故事留在我记忆里。很多人已搬离,但幸福的回忆一直跟随我行走世间的角角落落。
这个清晨,一长串鸽鸣叫醒了矿区的春天,也叫醒了我在矿区的一长串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