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烟雨

2024年09月22日

民间传说,龙年多雨。自我记事起,多雨的年份,没有特别深的印象。今年的雨,却是多得不得了,特别是夏末到秋初的这一段时间,约略一二十场雨是下了。上一周,几无晴日,一直在下雨。有一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天气预报,本周,雨,雨,雨。

今年是甲辰龙年,北方多雨。这是龙王爷的眷顾。农耕民族需要雨,喜欢雨,古来如此。雨关禾亩,雨系饥饱,雨利生民。风调雨顺,人寿年丰,千百年来几乎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理想。北方多有靠天吃饭的人群,即使富河湖之利的人们,也因天赐之便,少了多少浇园灌亩之苦劳。

北方的农民,可以因为一场夜雨,沉沉酣然入睡——下了雨,还愁什么。也可能因为一场夜雨,激动不已一夜不合眼,彻夜听檐前滴水。这令人心头石头落地、牵肠挂肚的雨,这祥瑞之雨啊。

我在街衢,不事稼穑。但我喜雨、忧雨犹似农人。

喜雨倒也罢了,忧雨干什么?我会想,夏末那一段的雨,在农田牧场是否应时适季,雨量是否合度。农区的小麦收割完毕没有,牧区草场上的牛羊在雨中可方便啃啮。秋雨过甚,乡间的土坯房会不会漏雨,道路会不会泥泞不堪,出行不便,等等。这些,我在农田牧野都有亲历亲闻。果真是这样,那就该赋“耕牧为秋雨所祸歌”聊为一叹息,而不是什么喜雨。这也绝非矫情。

说实在的,农人牧民喜雨胜过忧雨。雨季来临,即使会对农区的收割产生不利,他们也会以抢收来应对。要是牧区,既不便牧养,那就先圈养一段,以待天时。如果不是造成大的灾害,决不会诅咒雨。顶多抱怨一句:来的不是时候,或者感叹一番:我的老天爷。

我住高楼,地基有二,一为楼宇之“基础”,二为乡野之“基层”。“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基层”不稳,遍野饿殍。喜雨忧雨,实出衷怀。

国人素有忧患意识,有人说,读中国文化,中国文学,就是读忧患意识。传统文化里的忧患、中国文学里的忧患,俯拾即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忧雨,岂无情由?

我喜雨。北方少雨。我常常走向南方的烟雨中,既感受绿水青山、温润甘霖、朦胧烟岚、吴侬软语、酒旗招展,又对古今人事浮想联翩。登上九江庐山,会引人联想政治上升降沉浮的烟雨,进入绍兴沈园,会遐思陆游唐婉离情别恨的烟雨,来到苏州的七里山塘,会回首富贵风流的烟雨……南方多烟雨。

还是回到北方,我在南方的烟雨中终究是过客。

一日天雨,我偶然抬首从办公室望向窗外,烟雨,我头脑中一下子冒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烟雨,既是一种景象,也是一种意象。这种景象我觉得只有南方有,即使北方有,我也没有注意,或者认为在北方就没有烟雨。烟雨的意象是在歌诗中。北方即使有雨,就是下雨,风雨,雷雨,刮风下雨么,响雷打闪下大雨么,雨过地皮湿么,哪有什么烟雨。诗歌意象中的烟雨也感到只是在南方,甚至是江南,以秦淮划分南北方的南方也不行,只有在长江以南的南方,就是江南。

我觉得只有有水的地方,水密集的地方,或者在柔波的水上水边水四周,才可能有烟雨,洞庭烟雨,太湖烟雨,鄱阳湖烟雨。青海湖则没有烟雨,不能有烟雨,这是我的武断。即使有,也感觉不到烟雨。长江上也可以有烟雨,但那是一种壮阔、雄浑、磅礴的烟雨。长江的支流也可以有烟雨,但我感觉,下游支流的烟雨更接近烟雨,上游的不像是烟雨。

烟雨,应该是小巧纤细的、温婉可人的、娇羞多情的、浪漫飘逸的,“湿冷的天气湿冷了我的心。”这样的诗一般的语言,只有在我自定义的南方的烟雨中写出才对景。在北方刮风下雨的天气中,则只配作“湿气天寒酤酒夜”这样的诗。

南方的烟雨像是诗歌,北方倘有烟雨,则像元杂剧。南方的烟雨是林黛玉,北方的烟雨有点像焦大。南方的烟雨像龙井,北方的烟雨是砖茶。南方的烟雨是花雕,北方的烟雨是二锅头。南方的烟雨是青团,北方的烟雨类高粱馒头。

再主观武断一次,我感觉江浙一带,以太湖为中心,苏南浙北的烟雨,才是最典型地道可心的烟雨。水墨江南,江南烟雨。

北方也有烟雨?有的,有的。

我从办公室窗户望出了烟雨。窗户是一个取景框,望出去的是高楼,绿,此外是一片海子——北方雨水少,河湖稀少,有一片水,就可以海称之。办公大楼背后是一条河,三面环绕着北方的这座新城。连日阴雨,每于伏案敲键盘之余,便会驻足凝望窗外的烟雨。

雨中看窗外的高楼,在湿气的弥漫中,就有点海市蜃楼的感觉。包围高楼的一片绿,在雨中像是初春的新绿。树,静静地在接受上天的沐浴。花草,尽情吮吸甘霖——“绿杨宜向雨中看”。街道像是傣族泼水节狂欢后被淋洗得清亮洁净。远望海子,水天一色,烟云缭绕,满眼迷蒙。窗外有烟雨,可以入画图。

雨,本来是从海子蒸发上到云端,不堪“冷遇”,只得重回海子,像是攀了高枝的女子,不堪婆家轻慢,泪水涟涟,哭向母怀。海子母亲平静地接受女子的委屈。可过了不多时,海子家的姑娘因受高温的热烈追捧,复上云端。海子预测,她还会重蹈前辙。不期然,水女子不幸被海子母亲言中。海子母亲颇懂水天的聚散情仇,可水女子又有几个看穿的。于是,泪水不断。下雨是常态。

雨中的河,像一条白练,蜿蜒流淌,游船数帆,静候水波。目力所及的两座大桥横跨其上,一座直指云天,一座翩然欲飞,烟岚缥缈中,河边有亭翼然。一只鸥鹭俯冲水面,羽衣蹁跹,点水振翅而飞。这条河,白天看,不如晚上看,华灯初上,楼宇倒映,流光溢彩,十分富丽。晚上看,不如烟雨中看,云遮雾罩,似真似幻,梦里江南,塞外乡关。

水是灵动的,桥是凝重的。水是河的灵魂,桥是河的脊梁。水流过桥,头也不回走了,桥见过无数的水,桥看穿秋水。你自顾去流浪,我安然不动稳如山。水,哪里见不到,看桥须到渡人处。

船,是水的儿子,有顺水的船,也有逆水的船。无水,船将安出?船离不开水,水可以离开船。水无船,谁度众生?还有桥。船,有时候是水面的装饰。船上的,有的是要过河,有的是游赏观玩。水母的这个船儿子,有功于社稷民生,得浮着,游手好闲啃老的,也得浮着。水船亦与世情同理。但是,水上无船,便少了几分意趣。

桥是江河湖海的廊庙重臣干才。

我生活的城市绿意倾城,天蓝水清,人文炽盛,生活康宁,岂无烟雨闲情?文中虽有野文,三致志焉,意在成风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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