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8月23日
长风朔雨,切割陕北高天厚土;日精月华,铸造出高原层层褶皱中一个五谷丰登的八月。熬过冬,长过春,苦过夏,八月,陕北金灿灿的收获季节到了……
我的朋友,你知道么,如果说陕北最美丽最明媚的季节是农家四月山丹丹花开的时候,那么,我告诉你吧,陕北,她最美丽最富饶的季节是农家八月天。
当节气渐渐进入八月的时令,博大慈祥的黄土高原便摇曳着,鼓荡着,喧哗着,向你袒露出丰满,迷人的秋色。
惟有这个季节,高原才暂时隐去了她荒凉贫瘠的本色,向人们宽厚而无私地奉献出果实和收获。
现在,面向八月的高原,你不妨先粗粗领略一番八月的景致吧:糜谷是黄灿灿的,高粱是红彤彤的,荞麦是粉楚楚的,棉花是白生生的,绿豆荚是黑玖玖的,白菜是绿莹莹的,玉蜀黍亮开自己金黄肤色,烟草袒露出它青油油的胸脯……五彩斑斓的秋色错落有致地塞满沟沟壑壑,山山洼洼,川川畔畔。轻风刮过,山洼沟壑的庄稼间,散发出甜蜜的气味;川野河谷,像少女的黄裙子灼灼燃烧。
田野上最后几株迟放的向日葵也黄澄澄的,吸引着几只翩翩起舞的黄蝴蝶,充满黄色芳香。宁静温馨的小径边,孩子们推着自己用高粱秸穿南瓜折叠而成的独轮小车,尽是这样的小车,吱吱呀呀,黄皮子大南瓜旋转,旋转,徐缓地伸展。呵,许久未见到这样的情景了,它令人想起比利时象征派诗人维尔哈伦笔下的风轮……
如果你有兴趣跟随农人们到田野劳动一会,你即刻又会产生一种微妙变化,你会不知不觉为高原劳动人民那种驾驭自然的高超本领折叹。“东山里的糜子西山里的谷,高粱地里带豇豆”。那高粱套种豇豆,美如彩虹落到了地上。侧看,一层泛红,一层湮绿,一层透黄,美丽而层次鲜明;俯视,则轻软,虚幻,朦胧,一种颜色融于另一种颜色,像花蝴蝶的翅膀一样自然,贴切。
陕北盛产小米,糜谷自然是这里主要农作物。“憨老婆生的好儿子,圪里圪崂种的好糜子”。老实憨厚的山野庄稼人,从不鄙薄自己的命运,敢于声称自己才是这块贫瘠土地上的主人。你看看那漫山遍野、种类丰富的糜谷吧,那谷子有:粱谷、酒谷、掐谷、小黄谷、干捞饭、马鞭梢、牛尾黄、刀把齐、延水号;糜子有:大软、紫盖头、瓦灰、焦底、马尾巴、红小糜、黄笤帚、高原丰……陕北农民,多少年在这些土地上播种,在这些土地上收割,他们很难为世风所动,他们只是苦心经营那些农家最需要的、耐旱耐寒或小日月的庄稼——这些千百年来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最适合本地生长的庄稼。自然,地里还是多起来一片片这里自古从未长过的烟草,芍药,甚至日本北海道荞麦,波兰糖萝卜。这些农村产业结构巨大变革中的新品种呵,舒缓地弹着节奏,把迷人的秋色点缀得更加瑰丽多彩。
现在,八月的馨风掀动川野和山梁的糜海、谷浪、红高粱。那些豆菽、黍稷荡漾着,它们锥形的筒状的帚状的纺锤的哈姆雷特一样的穗子摇晃着,它们宽阔的窄厚的狭长的针形的线状的叶片碰撞着,不断飒飒作响。听吧,听吧,河谷山川的庄稼是在怎样地鸣响着啊!那浑厚的沉甸甸的声音,仿佛小泽征尔在指挥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陕北高原,五谷杂粮的故乡!不到陕北,你是领略不到这种五谷杂粮丰收的气势和景象的。呵,这时你温慰陕北那些形容庄稼大丰收的农谚吧:“荞三麦四豆八颗”,“好了刀把齐,不好端挓起。”是的,当你抚摸一爪结三粒的饱满荞麦,当你剥开一荚八颗的滚圆豆粒,当你挥镰割着又粗又壮、刀把子般齐刷刷的金谷,你想到过农家为这丰收所付出的辛勤劳动么?“三伏鸡刨出,强似立秋细搂锄” 。“七遍棉花八遍瓜,九遍老麻子实圪爪。”实圪爪,爪,陕北人念“抓”,是果实累累的陕北土语,而这累累果实,需要农家九番精耕细锄啊!于是,高原褐黄色的土地上,高原三伏莽烈而粗野的太阳下,一群高原的子孙,蘸着心血、汗滴,调配着丰秋最初的色彩……
俗话说:秋分糜子寒露谷,霜降之前刨红薯。进入这些八月的农家节气,紧张的收割便开始了。
这时候,长天辽远高爽,蓝格瓦瓦的。蓝天下的金山碧野,到处可见赤脚裸膀的农人,他们挥镰开割,任八月的艳阳沐浴他们黧黑的脊梁……
偶尔,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古老的信天游就顺着山洼飘过来: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
受苦人盼望过好光景。
打碗碗花就地开,
你把你的白脸脸转过来。
——八月山野袅袅回应的山歌呀,浑厚而悠长!歌手是蓄着小胡髭的年轻后生,身材展展扬扬,壮实得像一头公牛犊。
信天游,也叫顺天游,酸曲儿,是陕北广泛流行的山歌,赶脚的人吆上牲口唱,妇女在家里纺线线、纳鞋底唱,农人们用它来消除疲劳,石匠们用它来驱逐寂寞。它是农人发泄自己情趣、寄托自己美好感情的歌声呵。那么,小伙子在期待什么呢!也许,隔着小河你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哥哥你人穷志不穷,
小妹子最爱这号人。
一根干草十二节,
谁卖良心吐黑血。
表白得纯真,甜美,大胆,热辣辣的。
不用说,歌手是位留着长辫子的丰满俊俏的女子。也许那女子就大着胆儿,红着脸儿,颤着声儿对着山沟那边唱了;也许不唱,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个绣着花儿的荷包,或从怀里掏出一把又甜又鲜的红枣儿偷偷塞给他……
但多数时候,你会听到的。——陕北人,直率而坦白!当那种狂热的生命精髓在他们的内心跃动着。他们甚至会唱出更粗野酸甜的歌。自古以来,陕北就有“人凭衣衫马凭鞍,好婆姨凭的男子汉”的说法。所以,一个男子大胆追求一个女子,或一个女子热烈爱着一个男子,不会被当成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的。你就敛声屏气听吧,果然,那远山又传来拦羊老汉酸溜溜、惆怅怅、羡慕而又妒意的歌声:
年轻的看见年轻的好,
白胡子老汉灰烧烧……
哦,唱吧!面对稔熟丰获,面对疲劳辛苦,怎不悠然自得唱几声呢!——太累了! 自银灰色的黎明开始,他们就持续不懈地开始劳动。露珠被他们高绾的裤腿碰落了,他们常常发出低沉的喘息。晌午时,饿了,一家人就蹲在地头,围着饭罐,草草野食一下,便又开割了。整个田野都感觉到一种喧嘈和骚动,各样庄稼都要赶着往回收获。“拔一行荞麦风磨一行谷”啊! 荞麦怕霜,要先收,而此时谷子也急急成熟了,农家腾不出手,只好眼睁睁看着辛劳一年的谷粒任山风摇损……
渐渐,一片片庄稼割倒了,一簇簇火炬般燃烧的红高粱簇起来了,一行行金黄闪亮的糜谷拥起来了,一仑仑玫瑰色的荞麦轮廓出现了……长于摄影的同志,如果这时你将镜头对准山上山下,那将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呀:平川道,拖拉机奔腾驰骋,忙着往回运送玉米棒子,葵花盘子。农民或者赶着牛车,车轮轧轧的,牛哞哞的,缓缓拉着谷物。而山洼、沟壑,苍茫模糊的暮色中,农人们背着、担着比自身大几倍的沉重的庄稼捆,正在山路上蹒跚挪动……
八月大地,该多么富有感情、色彩和诗意呵……
丰收的秋天,也给果园带来了一片绚烂的景象。红香蕉亮红鲜艳,黄元帅澄黄璨然。大鸭梨熟透了,逍遥着,在坠弯的枝头闪耀青光。马奶子葡萄晶莹透明,绿绿的,紫紫的,嘟嘟噜噜垂挂下来,叶子已蔚为一片醉人的深红。
但更惹人注目的,却是一望无际的、满山遍野的枣林。
陕北枣林,年代悠久而气势宏大。窑畔,崖坡,村口,路旁,院落,每个村庄都密密层层围着一片枣林,每个家户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枣树。八月中秋,枣子就全熟红了。黄绿绿的叶簇中,闪耀着圆的、长的、珍珠玛瑙一样红艳艳的大红枣儿。金风洒脱,红枣儿在空中颤栗着、摇摆着,不时“崩——哒”落下几颗来。但这里打枣,须得枣子熟透溏过了才开始。那几天,全村欢天喜地,谁家打枣,邻里邻居都提着筐子篮子来帮着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可以赶去吃。打枣人摇动枣树,或用一根长杆子敲着枣枝,那枣子顿时就像红雨似的哗啦啦撒落下来,轻轻击在拣枣人的头上、脸上、背上,斑斑驳驳地立刻把地面染成一块花毯子。而嘻笑欢闹的吃枣的人,豪爽的声浪抛来抛去……
伴着秋忙,禾场上的梿枷声“乒乒乓乓”一天比一天骤响了。场,就设在自家的窑院或不远的平地,各样庄稼齐整地沿场绕成一个弧。一家一户就在这场院打、扫、簸、扬。如果是谁家打谷子了,村里相好的下地强劳力准会来帮忙助攻。谷场上,上了年纪的老头牵着牛,拉着大碌碡,吆喝着,一圈一圈缓缓辗转;强劳力则排起展展扬扬的两行人马,抡起梿枷,从东头往西头对打,迅疾的火烧梿枷呼啸起来,击打出高原仲秋特有的乐曲!
陕北还有踩场、扬场号子。起场了,谷堆堆积起来,男人们挥动木锨,动作舒展地顺风高高抛扬,那一抛漂亮的弧线下,谷壳似黄色的流苏飘飞,而金黄饱满的颗粒,就像珍珠似的唰、唰撒下来。女人们则把簸箕高高举过头顶,轻轻摇荡簸扬。这时明快欢悦的号子就不知不觉地从她们嘴里哼出来了:
欧——
风神婆哟,快刮哟!
风神爷哟,快刮哟!
——噢嗬嗬呀嗨!
没有什么神秘,据说这只是一种为减轻繁重劳动强度的即兴唱,天上地下,从远到近,都可入词。
最有意思的当数吃“献场糕”了。打谷那天,当扬簸干净的圆锥形谷堆在夕阳的斜辉中最后堆积起来,主人家就端着几大盘碟油糕、糕角上场了。这是农家祭祀五谷神的风俗。进场,先要把一个油炸的面捏金蟾塞入谷堆,然后将油糕掰成小瓣天上地下敬祭,最后把献场糕分给看热闹的娃娃们后,便把场上所有一天帮忙打谷的相好亲朋招呼回家尽兴吃喝去了。
——金蟾!金蟾折桂,五谷丰登。这二者到底有什么联系,寄托什么向往和追求呢?莫非是寓意天、地、人共享丰年么!农家的心,永远是个深奥莫测、奇幻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