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4月09日
一地的玉米,个个腰间挺着吐缨的棒儿,如身怀六甲的孕妇,以致让兴冲冲而来的沈岚,无从下手。本来,她是打算挑选最成熟的掰几棒,让马上就要到来的男友雨川尝个鲜的。
回到五谷地,已经两年,她已经由大学生村官,正式成为村妇女委员会主任,还兼任了村“五谷香”品牌代言人,某农业大学的在职研究生,也已读毕。在城里的大学同学雨川,已等了她两年,此番又来,不知是不是又要催婚?
午后下了雷阵雨,雷如山崩,电似天裂,持续时间虽不长,雨量却大,黄甫川道爆发了山洪,对正在生长的庄稼,则正当其时。云收雨歇后,川道里一色碧翠,地皮则在烈日的暴晒下,马上就又干了。
在村委会又参加了一个会议,散会时,才看到雨川的信息:已在途中,预备接驾。这家伙,总是放不下他那份优越感,高干家庭高材生,大学校园里多少名花,为什么偏偏却一眼瞅上了她这朵出身乡村的野菊花?为此,她也纠结了两年,先是毅然报考了家乡政府的大学生村官,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准格尔黄甫川道里的五谷地村,作为独生子女,父母都还在村里,不能不管。再说,也用变幻了的时空,来考验考验雨川,究竟是真情,还是青春的一时的冲动?无奈,这家伙虽在省城工作了,搞他的城市园林设计,却用情甚专,两年以来五谷地五趟,上回,沈岚曾问他:“你是属猪的吗?”雨川扬着眉:“说多少遍了,我属牛,比你大一岁。”沈岚:“我看你就属猪,会咬不会放。”前几天,他来电话,说周末要来,而且,有重要的事相商。沈岚想到这儿,笑了: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肯定是等不及了,要摊牌啦。
从村委会出来,她骑着电动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儿,回家,给父母交代了一下,就一个人出来,向村东边靠河道的大渠堤走去。这几天,她的心情有点烦乱,在相恋相处两年之后,雨川到底做出了什么决定?如他提出一定要结婚,自己到底该咋办?工作,自己在村里两年的努力,难道真的就要放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是决定分手,那倒简单了,以后还是同学、朋友,一别两宽,各自珍重……想到此,她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仰面,头上是蓝靛靛的天,几堆已温柔疲乏的云团。
她走到水渠堤上,水渠里,是清湛湛的流水,上边漂着些草叶,花絮,也映照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云影。选了一棵老柳的树荫,坐了下来,心儿,有些砰砰。面前茂密的草丛中,有三五蚂蚱乱跳,有一只甚至跳到她的怀里。她一下子捏住它,蚂蚱要讨命似的,一二三地磕头,她两指一松,放了它。
一边是水渠里的流水,一边是大兵团似的玉米地,她坐在那儿,双手抱膝。已发白的牛仔裤紧紧绷在腿上,她把白衬衫的下摆,又紧紧地系在胸下。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已明了,开始或者结束,结束也是开始。
太阳已隐到川西的的山梁后,川道,已经彻底了黯淡下来,只有河滩对面的一片高崖上,还有一抺金黄的夕照。
对于这桩婚事,父母一直是担忧的,门不当,户不对,一在城,一在乡,走到一起不易结婚,是要过日子的啊!至于要女儿照顾,老两口想也不敢想。经过千盘万算,沈岚也有了她自己的主意,要么就分开吧,毕竟他们还只是恋爱,陷得并不深,幸亏去年那次进城,她不肯住进他登记好的酒店,住女同学家。随着走入社会,沈岚对自己越来越有认识,理智永远压倒情感。这在别人,特别是雨川看来,有点倔强,有点可笑。可在她自己看来,如果没有这点,雨川当初也不会看上她的。如雨川一直不肯放下他的优越感,她也不会放下她的自尊和倔强。
川道上空,有归鸦成群结队,扇动翅膀叫着飞过,东边大堤下川道里的流水潺潺声,水渠里流水的汩汩声,西边堤下青纱帐里,玉米的叶片在晚风中的骚动声,还有吱吱的虫鸣,咯哇咯哇的蛙鸣,村庄里的鸡鸣狗吠,人声机声,仿佛一支催眠曲,让坐在老柳树下的沈岚昏沉沉的。等她终于一个激灵抬起头时,月亮已从川道东边的山梁后升起来了。川道里,一片迷濛,天地间,扯起了一面巨大的纱帐,树木,玉米地……仿佛水墨沷撒,隐在川道台地上的村庄,已透出点点灯火。
沈岚从地上跳起,掏出手机一看:已到,人呢?
沈岚刚刚下堤,走到玉米地中间的田埂上,就听到对面有人哈地一声笑。
来人大声地说:“不接驾,还自个儿逃到青纱帐里,我是鬼子进村吗?”
沈岚立住,说:“你来得倒快,谁躲你啦,人家只是到堤上走走,顺便等你啊。”
雨川趋近,突然,像只大鹰似的,张开他的双臂,等待恋人投入。
沈岚却一下子跳开,进了玉米地里,玉米宽大的叶片,立即刮过了她的脸,还不等她拂开,雨川也跳下来,一把把她揽在自己怀里。沈岚一双美目,幽幽地看住他:“你这回……”欲言又止,又走回刚才自己呆坐的那棵老柳树下,靠着树干低下头。
雨川却顺手掰下一棒玉米,就往开剥包皮就说:“这玉米熟了吧,你知道,我最爱吃玉米。”
沈岚:“我来这里,就是要给你掰几棒的,不过,一看,还有点嫩,没忍心。”
雨川一听,将手中的玉米棒举到眼前看了眼,果然,颗粒晶莹如玉,掐了一指甲,立即有乳白色的汁儿流出。他看了恋人一眼,就把玉米棒放到嘴上,夸张地吸吮了一口,说:“真要熟了,老了,也就不如现在好吃啦。”
雨川离开玉米地,走到堤上,手里仍拿着那棒玉米,挨着沈岚靠在树上。
雨川说:“咱们已有半年没见了吧,发微信,你也不好好回。”
沈岚:“老兄,你可别忘了,我是农民,不像你们坐办公室的,手机不离手,一天起来,我们有多少活儿要干呀!有时累的,晚上倒头就睡,连给手机充电也忘了。”
雨川嘿嘿一笑:“准确地说,你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是新农人。”
沈岚:“当然,我们的五谷地村也早已不是传统的农业村庄,农工、农商信息化甚至已开始数字化啦。”
雨川:“爱屋及乌,我一直关注你们五谷地村这两年的发展,今年,全准格尔的农民的丰收节,据说,就定在你们五谷地村为主现场。”
沈岚:“真的,你从哪儿听说的,丰收节不是得到秋分那天吗?”
雨川:“相信我,我的消息绝对可靠,我这回来,就是带着我的团队,来为丰收节现场会做一些环境美化设计。”
雨川说毕,勾着头看着恋人笑了笑,又把那棒玉米放在嘴上。
沈岚半信半疑:“你来……你的团队?什么团队?”
雨川又剥下一粒玉米,丢到嘴里,夸张地吸吮着,说:“我不是学园林设计的吗,前些时,根据乡村振兴,美丽乡村建设的需要,已由我牵头成立了一个专门为乡村环境设计的工作室,叫新桃花园工作室。从此,就献身给我们美丽的中国乡村啦。”
沈岚身子向后仰去,望着这个永远优越的男人。
雨川:“沈岚,你立志回乡种田,而我,却学习了城市园林设计,不过,现在又改为乡村环境设计,都是从事大地上的事业,我们还不是同志,活该成为两口子么!”
“乡村环境设计……新桃花源……”沈岚还在沉吟,理解。
雨川又往嘴里丢了一粒玉米,笑着说:“就以你们五谷地村为例,靠山绕水,土地平坦、肥沃,本来的自然条件就好,又是保存最好的西口路上的百年老村,现在富了,还要更美,让更多的人来乡村旅游,这就需要一流的环境设计。”
“唔…唔…”沈岚听得点头,再点头。
雨川得意地说:“乡村设计师,当然也是新农人啦。”
雨川又从玉米棒上剥下一粒玉米,要往嘴里丢,一边的沈岚突然转身,一把夺去了他手里的玉米,一头扑进了恋人的怀抱。
当一对年轻人再置身田埂上时,那棒还未成熟的玉米棒,被遗在了地畔上,一半被嫩绿的包皮包着,另一半,裸露着娇嫩,被咬破的颗粒沁出白白的汁儿。
她有些有气无力地说:“这家伙,你把一棵嫩玉米做害了。”
他喜不自禁:“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甜蜜啦。”
一对年轻人,手拉手,走进欢声笑语的家门。
外边,正是蛙鸣如鼓,月上柳梢头……